第六章
虽然你用自己的心头血,勉强吊住了苏焰离的一口气,但毫无疑问,苏焰离此刻伤得极重,重到你背着她走出黑风林时,甚至都觉得背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缕即将散在风里的烟,一片正在融化的雪。
她的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如同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让你心惊胆战,生怕下一次就再也感觉不到。
你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能救她的地方。荒野破庙不行,缺医少药,风寒露重,无异于让她等死。你的目光投向黑风林边缘那具逐渐僵冷的庞大狼尸。它盘踞此地百年,戕害生灵,那些受害者的遗物或许还在。
你强忍着心头翻涌的、混合着佛门训诫与求生欲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去。在那污秽厚重的颈毛下,你果然找到了一个以微弱妖力封存的皮质囊袋。破开禁制,里面叮当作响,倒出不少金银锭子、散碎银两,甚至有几件精巧的金玉首饰。这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无辜者的血泪,此刻拿在手中,分外滚烫灼人。
你沉默地将它们收好,望向背上昏迷的苏焰离。若用这些不义之财能换她一命,这罪业,你愿一力承担。
你不敢走官道,背着她穿行于山林小径,脚步又快又稳,生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进城,找最好的大夫,救她。渴了掬饮山泉,饿了啃食野果,困极了就在背风处靠着树根合眼片刻,手却始终牢牢护着她。
三日后,一座城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你在城外溪流边停下,轻轻放下她,让她倚靠着树干。掬起清冽的溪水,想为她润润干裂的唇,却在水中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水波模糊了光影,映出一张陌生而憔悴的脸。
数月风霜,忧惧交煎,昔日青莲寺里那个眼神清澈、面庞圆润的小沙弥早已无踪。脸颊瘦削了些,轮廓被磨难刻得清晰,最重要的是,头上已有了寸许长短、参差不齐的黑发。
云游在外,起居从简,剃度之事早已搁置。这头发,此刻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你脱下那身沾满血污尘泥、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僧袍,小心折叠,收入行囊最底层。换上用狼妖财物买来的最普通的青灰色细麻布衣。对着溪水整理衣冠时,你恍惚了一瞬。水中那布衣青年,眉宇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眼神却比在寺中时深沉了许多。你摸了摸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将它往袖中拢了拢。
权宜之计,只为救人。你反复告诉自己。
背着苏焰离进城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边城人来人往,一个面带风霜、背着昏迷家人的青年,在这世道算不得稀奇。你寻了一家位置僻静、门脸干净、掌柜看着也面善的客栈,要了一间带独立小院的厢房。院子不大,有口井,有棵老槐树,胜在清静,关起门来便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安顿好她,你立刻请客栈伙计去寻城里最有名望的大夫。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摇头叹息:“尊夫人这脉象……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似元气溃散,油尽灯枯之兆,偏偏体内又有一股暴烈之气左冲右突,摧折经脉,灼伤心肺。此非寻常药石可医。老夫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佐以安神静心的药材,或可暂缓其衰,吊住一口气。但能否醒来,能否好转……唉,全凭天意,更要看照料是否得宜。”
你心头沉甸甸的,却郑重向老大夫躬身道谢。
至少,有了方向。
从此,这间小小的客栈厢房成了你的整个世界。你成了最仔细的学徒,最耐心的看护。每日天不亮就去药房守着抓最好的药,回来守在小小的炭炉前,盯着陶罐里翻滚的药汁,掌握着火候,滤掉药渣,待温度恰好,再小心扶起她,用细瓷勺一点点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涩的汤汁喂进去。她吞咽得极其艰难,常常喂进去三口,要流出来两口,淡金色的血丝混着棕黑的药汁,看得你心头发紧,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轻声哄着,哪怕她根本听不见。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心善的妇人,姓吴,见你一个“年轻郎君”没日没夜地照顾昏迷不醒的“娘子”,衣不解带,眼窝深陷,心下怜悯,时常过来指点。
“郎君,这久卧之人,需得时常按摩肢体,活络气血,否则即便醒来,手脚也废了。”“这汤要撇净油花,只用清汤,慢慢喂。”“夜里需留心她是否发热,盗汗。”
你一一记下,感激不尽。吴大娘有时会炖了清淡的鸡汤或鱼汤送来,你便千恩万谢。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狼妖囊中之财迅速消耗,你却眼都不眨。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盼头,都系于榻上那人微弱的呼吸之间。
夜里最难熬。
山风穿过院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你不敢深睡,在地上铺了席子,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指纤细冰凉,你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试图用体温去暖热。有时低声对她说话,说今日天气,说街市见闻,说毫无意义的琐碎絮语,更多时候是念诵记忆里所有能安神定魄的经文。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慰藉。腕间的佛珠在黑暗中随着指尖无声捻动,那细微的摩擦声和熟悉的触感,是连接你与过往“明渡”的唯一纽带,也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愿力。
不知是那些名贵药材起了作用,是你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照料见了效,是她身为妖类顽强的生命力不肯屈服,还是你掌心渡去的、混杂着焦虑、祈祷与某种深沉情感的微弱暖流,触动了她魂魄深处最后一点灵光。
大约是在第十五个黄昏,你照例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脸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她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金边。你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与温柔。
就在你准备移开布巾时,她的睫毛,忽然极其细微地、蝴蝶振翅般颤动了一下。
你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停滞,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
一下,又一下。
然后,在你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时,那双紧闭了太久、让你魂牵梦萦的琥珀色眼眸,终于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睁了开来。
初时,瞳仁涣散,空茫地对着帐顶,没有焦距,仿佛迷失在无尽的混沌里。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凝聚,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你因极度紧张和惊喜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她看着你,眼神陌生而困惑,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记忆里的影子。
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你猛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干裂的唇边,连呼吸都屏住了。
“……水……”
一个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却如同惊雷在你耳边炸响!
你几乎是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因为太急,碰翻了桌上的茶杯,也顾不上收拾。小心翼翼扶起她绵软无力的身子,让她靠在你怀里,将温水一点点凑到她唇边。她吞咽得很慢,每一下喉头的滚动都显得无比吃力,但终究,清澈的水流润泽了她干涸的唇舌与咽喉。
希望,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嫩芽,顶开了你心中厚重的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是缓慢而确切的复苏。如同春来雪融,万物生发,虽然缓慢,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生机。从只能依靠你喂食流质,到可以自己勉强端起粥碗;从需要你全力搀扶才能坐起片刻,到能扶着墙壁在房中缓慢挪步;从发出单音都费力,到能与你进行简短的、断断续续的对话。
只是这场重创几乎掏空了她的根本。她元气大伤,脸色总是透着病弱的苍白,格外畏寒,稍多走几步便会气息急促,额角冒汗。那双曾经狡黠灵动、顾盼生辉的琥珀色眸子,虽然重新有了光彩,却仿佛沉淀了许多你看不懂的、复杂沉重的东西,像是秋日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深藏。她时常会望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许久,阳光或月光洒在她身上,静默得像窗台静置的玉壶春瓶,你却无端感到一阵心慌,仿佛她随时会随着那光化去。
你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黑风林发生的一切。不提那燃烧生命的决绝火焰,不提那同归于尽的惨烈一击,不提狼妖口中可能涉及的、你从未了解的过往。仿佛那只是一场共同经历的、过于可怕的噩梦,醒来后便该被尘封。你只反复告诉她:“遇到了很厉害的妖怪,你为了护我,受了很重的伤。”她便点点头,不再追问,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