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接下来直到过年,大佬的上线时间都变得奇怪,飘忽而琢磨不定。首先她不再是每天上线,而是随缘上线;其次上线时间我已抓不住,经常错过。好在微信里面还偶尔能看到朋友圈,发发跟好朋友的合照之类。不过脸都涂掉了。
哼,超出年龄的谨慎啊!这是防谁呢。我是很好奇大佬的个人背景,但我也就是正常的好奇,并没有问过她,也不会去打探。就好比说我好奇办公室里某老师到底是走的谁的关系,但也就是心里想想而已,问是绝对不可能去问的,可能和我的家教有关吧,后面忘了。
但这照片,这照片,我总感觉不对......我还是克制了自己去按图索骥的想法,不去思考那些照片。
忘了给大家介绍,我喜欢一款叫“图寻”的小游戏(非广告,自带干粮),这个游戏的玩法也非常简单,就是给你一张照片,你和朋友在地图上寻找出它的位置,谁找得更近,谁就赢了。假如你生物好,你可以去识别植被;假如你外语好,可以尝试辨认照片上的字;假如你地理学得不错恰好对山脉或者平原的分布非常熟悉,那也能赢;有的人会通过星星和大楼的顶来进行测星定位;还有少数人人玩这游戏非常离谱,他们能从屋顶的形状,建筑的风格,电线杆的样式,马路栏杆的涂装,车牌的颜色,甚至树上鸟巢的形态来看出定位。
总之,这是一个有点像侦探的游戏,我很喜欢玩,当然玩得比较一般,经常出现明明应该是南非我却猜澳大利亚的情况。我曾把这款游戏推给小登,但小登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的原话是:“哇,什么X游戏,居然企图骗我学习!”
玩图寻的习惯养成之后,就很喜欢琢磨“这张照片究竟在哪”的问题。我告诉自己,人人都需要隐私,小孩子也不例外。如果你去找一个未成年的定位,那你可能是一个变态。
不过不管怎样,我没有去找定位。这可能和我的家教有关吧,这个梗今天算是玩够了,再也不玩了。
就这么她忙我也忙的,一直等到过年的活动,大佬才出现。
“春节快乐啊老登!”收到祝福当然很开心,但如果能再礼貌一点就太好了。自从我主管学校人事处之后,所有老师见到我都叫王老师了,再没有老王老王之类的称呼,当然还是有几个叫小王的。大小王我还是分得清的嘛。
我也给小登道了祝福。关于这个称呼,我改天一定要好好的调教她一番,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教育的艺术。不过大过年的,孩子还小,没有恶意,想开一点,还能咋的。以上词语均来自中华劝架词汇精选。
“弟弟呢?弟弟咋没上线?”那次大佬带我儿玩了会儿之后,大佬就以姐姐自居。不过因为平时我儿子的兴趣基本不在原神上,所以也就只玩了那么一次。
我回答说他妈带回姥姥家去了。
“哇!那你岂不是很伤心?”
伤心?开什么玩笑。你懂不懂中年男人的老婆带娃回娘家的那种幸福啊。我狠狠地肝了半个月原神,少年时期那种单纯的快乐似乎又回来了。
“对了,你进我世界来看看。”我故意说。
小登应了一声好,就去操作了。
过了几秒钟,她发来一个愁眉苦脸鄙视我的表情。然后就是表情包刷屏。
哈哈哈,这种捉弄小孩的恶趣味真是太有意思了。这么几个月来,我已经55级了,世界等级已经达到8级,小登还是50级,世界等级为6,她早就进不了我的房间了。真不知道她一天天是怎么在玩的。
“那你进我世界来。”
“干嘛?”我才不会受戏弄呢。
“陪我们开碰碰车。”碰碰车是春节活动推出的一个模式。
鉴于小登诡计多端,我还是观望一下:“我已经把活动做完了,领满了!”
“进来嘛!进来给你发红包。”
对哦,我想起很久以前她提到过的20万压岁钱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尊贵的小孩姐!
于是我就跑进她的世界,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加我正好满了。我粗略看了看,除了她之外的人等级都很高,其中有一个不停地在用迪卢克登龙斩。
她私聊跟我说那两个都是她同学兼好友,但也不让我去加他们,更不让我打探她的隐私信息。我心想谁会没事打探小朋友啊,反正绝不可能是为人师表诚实可靠的我。
然后我就和他们一起玩碰碰车,别说跟一群小屁孩一起玩还怪快乐的,完全没有勾心斗角嘛。玩到大家都累了,小登又提议捉迷藏。
捉...迷...藏...!幼稚啊,我人大面大怎么可能跟几个小屁孩玩捉迷藏?再说了躲哪里看地图不就知道了?
大佬说那就不看地图就行了呗?
我寻思我连抽烟都管不住我自己,我这个人值得信任?不玩不玩。
但是大佬闹着让我陪他们玩一局。看在20万——年前我们是一家的份上,哎,也罢也罢!先说好啊,我不当猫啊。他们自然是应允了。
我不当猫是盘算过的,因为当猫要到处找人,但是躲起来就简单多了,只需要找个地方一钻,就可以安心玩手机,让他们小孩乐呵去吧!
想起之前带尊贵的小孩姐爬山的时候,她有很多山洞都没有开,我决定找个洞口有草不容易看到的地方猫着。正好他们几个商量好了范围,只能在璃月的几个初始地图里,那我就直奔天衡山,跑山脚下守卫神像脚下的洞里去了。进去一看,宝箱都还没开呢。那小登能找得到?
猫起来后就开始玩手机,正好春晚也就开始了,我很多年前就不看春晚了,但这几个东北小孩也不看,这就很奇怪。
“你们不看春晚的吗?”
小孩纷纷表示,都是老年人才看,春晚哪有游戏好玩?
有一种被侮辱了但又没有被侮辱到的感觉。
过了不知多久,我小说都看累了,顺带跟岳父一家视频拜年,又给李老师人等编辑了拜年短信。回头来看游戏。小登的1P图标正在我周围打转呢!
可是她找了好久都没有发现我藏身之所,急得在公屏里面哇哇乱叫:“你是不是在神像肚子里!我看到你了!”
“神像肚子?有本事你钻进来啊。”想诈我,没门儿啊。
“你耍赖!你就在这里!我马上就抓到你!”
“你才耍赖了!你要是不看小地图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没有看!是我朋友告诉我你在这的!”
“那也算你赖皮啊。”我哈哈大笑。
捉迷藏的确是太幼稚了。但要是在童年时候有那么三两个伙伴,能陪着你一起幼稚,那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啊。
午夜时分,鞭炮齐鸣。大佬竟然真的在微信里面给我发来一个红包。我当然不可能点小孩子的红包,只是问她:“呵,有钱了啊。你的压岁钱到手了?”
大佬说:“正要给你说呢。又怕你没空。”
“有空有空,你说吧。”
然后大佬就在大年初一给我讲了以下这个故事。
原来,我先前揣测的大佬的家庭,完全错得离谱。大佬的父亲并不是做生意的商场强人,而是在全国各地搞勘探的工人,平时很难回家。所以之前大佬说她的爸爸来过重庆。野外勘探当然还是比较赚钱,但一则辛苦,二是危险,三呢也不可能大富大贵。
因此,她也长期习惯着没有父亲陪伴的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父亲一面。可是这样平淡的生活也很快被无情地打破,她的父亲被一次井喷事故夺走了生命,留给她们孤儿寡母的只有几十万赔偿。之前说的过年父亲能给她20万,实则是抚恤金,她的妈妈决定给她和姐姐一人留这么些,以作未来读书或生活用。但代价是什么呢?连那个依稀的淡薄的父亲的形象都不再有了!
这事儿是在我跟大佬认识前不久发生的,所以大佬也一直没有给我提及。可是后来,她妈妈新找了一个男朋友,虽然还没有结婚扯证,但已经在谈及再生一个了。所以她和她妈妈关系不好,近期一直冲突不断,也有这些因素在里面吧。
“你记得那次我找你爬山吗?当时就是这个原因。”小孩姐轻轻地解释。
我没有说话。全程也几乎没有打字。这样没有温度但真实的文字出现在聊天框里,出现在春节这样阖家欢乐的日子里,这时候最好的回答就是沉默不语。我思绪万千,却也不知怎样安慰这个身世坎坷的小孩,只频频点烟,默默地看烟雾在电脑前飘荡,如同山间的云雾一般。
沉默是今晚的璃月!
“你在听吗?睡着了吗?”良久,大佬问。
“我在。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已是横七竖八。
“你不用说什么。我爸常年在外,我跟他明明都没有什么感情。但我更讨厌现在的这个叔叔,一副装着我爹的样子来说教我,凭什么呀!他又没生我!”小孩姐很是刚强。
可是你不自知啊,刚强只是痛苦凝痂后形成的外壳!
“我也给你讲一个人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精彩吗?”
“不精彩,很乏味。可能还有点吓人。”我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会儿,那些已经深埋的记忆逐渐从心底涌了出来。
“你知道08年的地震吧?”
“不太了解。”
“就是有一年,四川这里发生了大地震。”其实这个故事穿帮了,我之前说我在重庆呢。不过小孩姐地理还没那么好,她没听出来。
“那时候我正在宿舍里午休,我没睡着,在看小说。”
“忽然一阵剧烈摇晃,我还以为哪个国家对我们发动袭击,把核弹扔我们那了呢。”
“正要去阳台看,然后后面我就不知道了,我失去意识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是一片漆黑,我的头特别痛,伤到了头,这也可能是我现在老是头痛的原因。左腿也没有感觉,摸着也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被压着动不了。”
“不过我从裤兜里摸到了我的手机,很遗憾没有信号。我只看到我的室友,也是一个新老师,在那趴着。”
“我摸了个家伙把他戳醒了,他的情况比我更不好。他说他被个大家伙压着,哪都动不了,我看他说话都费劲。”
“我不停地打电话尝试联系人,但现在看来这个举动很无谓。应该保持一些电量,至少知道时间,还能偶尔照一下明。”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什么都没有。我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他说他担心他父母,还说他家就他一个,他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跟他聊我的女朋友,说我们是大学认识的。他问我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我说就当时黑灯瞎火的,我也晕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跟现在一个毬样。他费劲地笑。”
“我说好想吃方便面。宿舍里有但不知埋到哪了,真他妈可惜。要是摸得到就好了。”
“他渐渐地昏迷过去,叫也叫不应了。”
“最后他忽然醒来,很费劲很坚决地给我说他家住哪里,他父母叫什么,他说他坚持不住了,拜托王哥到时候如果能出去,帮我去看看他父母。”
我打字打得很艰难。其实我的那段记忆模糊而混乱,也分不清那是事实还是昏迷之中的幻觉。小登没有催我。我平复了一会儿又继续。
“后来天花板被掀开,我看到光亮,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一群人在刨我。我女朋友哭得梨花带雨,但还是使劲刨,手指都刨烂了。其实我只在里面躺了三天不到呢,感觉跟渡劫一样。”
“那你的腿怎样了?”小登问了一个问题。腿吗?这个问题似乎不太重要。我隔着裤子,抚摸着左腿上的伤疤。那是两道狰狞而巨大的蜈蚣,不过我已经是幸运的了。挤压综合征(注意是征字,写成症字就错啦,这个错误特别常见)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
“腿没事。送去医院接好了。现在恢复得还不错。脑袋也没事,据我估计智力也就降了10%左右,现在只比你高50%了。”我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后不久,还杵着拐呢。我就跟女朋友结婚了,然后生娃,然后养家。我那时候就知道,不管我老婆如何川渝恐暴龙,又凶又恶,又刁又馋,我都不会跟她离婚的。当然,她要是主动离,那也听她的。”
“我叫我丈母娘妈的时候,丈母娘气得不行,但拿我没办法,哈哈!”
“对了,后来我去找了我同事的父母。结果去他们乡下问了才知道,他父母也死了。连坟墓都没有。亲戚也没有。就算绝户了吧。”我淡淡地说。别人的痛苦再触动人心,对你的生活来说也只是故事而已。
“记得替我保密。这些事我连我儿子都没有说过。”其实我有跟我儿子提到过一点,我儿子只说了一个字——“哦。”
天知道这些10后是怎么想的!
“我会保密的!”小登忙不迭地表态。然后她又打字说:“老师你很可恶诶,我自己的事情我都没哭,你害我用了一包纸了!”
“真羡慕你啊,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眼泪了。”我虚伪地说。其实我很羡慕能哭出来的人,我这人已经不正常了,完全坏掉了,按正常流程来说得送医院负5楼去无公害化处理掉。
有句老话讲得好,把一份痛苦跟人分享,就变成了半份痛苦!
而把一个人妻跟人分享,就...就会变成三副手铐!
“过了今天我们就忘记这些事情吧!大家都不要提了!”夜深了,不知聊了多久,大佬豪气地总结。
“对,翻篇吧!小登你也要好好向前看,多向我学习一下!”
“老登老登!”不要钱的表情包足足发了一斤多过来,还是新春大礼包装的。
哈哈!我给小登留下一句新年快乐,潇洒地下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