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跟儿子的关系还处于别扭状态，谈不上坏但也属实沟通不畅。但到重庆出差的任务很快就压到我肩膀上来了，我们学校派了三十来个人的庞大队伍，去重庆参与为期一周的官方组织的教研学习，以青年教师居多，正好租了一大巴车开过去。而领团的团长正是我。并且，正如同我预料的那样，我们高一数学组的另一个学习人选就是圆脸小荧，她们班果然是倒数第一。关于她们班教学情况相对不理想的事实，我也难辞其责，不过目前暂时也没什么好方法。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干好就干得好的。好比说你想让同学成绩提高吧，那是你努力就行的吗？再好比和儿子的沟通吧，那也是你想沟通就能良好沟通的吗？再比如说某个扑街写手想一炮而红，那也是想就能实现的吗？虽然话是这么说的，想干不一定干得好，但如果不想干，那多半事情会更坏。而且站在更高的维度讲，二班数学成绩虽然略差，但三班四班数学成绩都在联考前列，也就弥补回来了。儿子不努力，那当家长的努力，卷娃不如卷自己嘛。所以我一边和儿子保持沟通畅通，一边坐上了去重庆的汽车。
到达重庆后，主办单位和学校组织大家吃了顿接风餐，大家疲惫地来到酒店休息。这次参加教研学习的人很多，光我们县就去了三个学校，有的老师被分到学校寝室落脚，我们还好，学校寝室分完了都轮不到我们，于是就去便宜的酒店定了些标间，一晚上才50块钱，两个人一间房就这么安顿下来。当然是不可能自己掏腰包的，都是公家买单。
当天晚上就出问题了，领导也不好当啊。跟圆脸小荧一个标间的老师是高二英语组的年轻老师，在晚点名时不在，我微信联系她，她态度很敷衍，只说她今晚不会回来，第二天早上回。我问她是否在重庆有住所，她也不搭理我。多问两句她还急了，在语音中甩话说，我高一她高二，我数学她英语，问我管那么宽干嘛？说只要她按时参加教研学习不就完了？
嘿！遇到这种事情我还真是稀罕了。我先给我在学校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了解了下这个英语老师的背景，也是个没编制的，但据说是教育局某副科长的关系，然后托的我们学校某个副校长进的学校，怪不得这么有恃无恐呢！
于是我直接给副校长打去电话，当然口气还是很柔和，身姿摆得低，说有个事情我这边比较棘手，麻烦校长一下。副校长当然知道我是正校长的嫡系，更何况我跟副校长本来也就有点正常来往，一起组队去参加过几次县里的各种比赛，比如下象棋下四人军棋之类的，有一些战斗友谊。所以他也就忙不迭地说他去处理。结果等了半小时，他也灰溜溜地回消息，说00后太嚣张了，跟人聚会去了，死活不给面子，今天指定是不可能回来的。他很愧疚，说只能保证她在外安全，明天早上肯定准时参加教研，出事算那老师自己的，绝对不给我添麻烦。
搞半天，这事儿跟没处理是一样的结局嘛！至于副校长后面说的什么下次合同要拿这事儿来好好说道说道，还有什么要跟她家长反馈云云，我心想那真是duck不必了。我过了这几天就再跟这年轻老师没交集了，何必得罪人呢。至于我现在该怎么办，那倒也简单，我两眼一闭，我都不道她违反了外出学习的纪律啊。只要不出事，谁会怪罪我呢。
这边事儿刚灰头土脸地暂且撂置，第二桩事情又来了。这件事更难以启齿，不过我还是讲讲吧，圆脸老师她给我发微信说她一个人睡怕黑，怕鬼！
吓得我连忙清空聊天记录。这要是被老婆看到了，那我家的葡萄藤架子可也就倒塌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哪会不知道圆脸小荧是什么意思！就算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这样发出来，她也就是那个意思了！见我没回话，她还来敲我们房门！跟我同房的是高二年级组组长，也是数学老师，年龄比我大一点点，在校跟我关系很好，也是棋牌队的队友。他老江湖一看就懂了，跟圆脸老师寒暄了一句，就借口说要出去抽烟，怕熏着年轻老师，丢下我走了！你说你走就走吧，你别关房门啊！教师的职业习惯就是不关门啊，你明不明啊？
我只觉口中干涩，为难地给手下解释。也不好动手推开，绞尽脑汁还没说上俩话，圆脸小荧就先说了：“你怎么那么封建？我又不图你什么。”
“嗨，我糟老头子，一没姿色二没权势，也没什么可图的啊。”
“谁说的。听说你回去要管人事处了。提前恭喜恭喜咯！”
听到这个事情我顿时顾不得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了，我问：“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从哪里听说的？”李老师之前的确是跟我空口许诺过，但那都是一年多前了，要不我怎么说他开空头支票呢。
圆脸小荧说：“我有我的渠道呗。你别误会，我可不是图你到时候能给我转正啊！”
哎，在小地方的重点中学，什么实习老师都有关系！真就好比孙悟空西天取经，路上遇到的个个妖怪都上通天庭！不过也不要担心，都有关系约等于都没关系，用物理术语讲这叫各向受力均衡，等价于没受力。
我从她的贴身逼抢包围中奋力杀出一条路来：“圆老师，真使不得啊，我是高阶魔法师，我不搞这些的！”
圆老师很生气：“你是不是嫌我丑！”
“真不是真不是，你很漂亮。可是我有老婆了啊，你值得更好的啊！”
我屁滚尿流落荒而逃。逃到楼下正好碰见室友，他正坐长椅上吞云吐雾，顺手给我一根。见我这么快完事儿他用一种了然于心的眼神看了看我，还拍拍我肩膀，说：“小王厉害了啊！”
“老家伙别乱讲话，您是知道我上不得台盘的！”虽然还是很狼狈，但我和这老师开玩笑也是习惯了。他是我桥牌搭子，牌桌上配合很默契，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想当年，我俩组队，两个数学老师，在县里可是杀遍全县都找不到敌手，只可惜在半决赛中遇到了县长亲自领军的队伍，这才在叫墩中发生了一个配合上的小失误。他们抓住这个破绽取得领先，并把领先保持到全局，我们才憾负的。
“哼，平时嘴上吼得凶，结果打真军了，才知道是个怂货！”牌友半开玩笑地说我怂。
“别乱传啊！”我叮嘱牌友。我已经做好被丫敲竹杠的准备。上次他托我帮他从县里打听考试情报，可是破费请了我一顿火锅的。这次我可要还回去了。
“放心。只发了三个微信群而已。”他当然是开玩笑的。
他最好是开玩笑的！
牌友拍拍我，说：“我先上去了！”留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发呆。我慢慢地平复了一下心情，○神启动。
大佬照例在线，不过她没有骚扰我。我给她打了个招呼，说：“真是糟糕的一天。”
大佬很快回复，她说她以为我不会上线了呢。因为我之前说过我这周会很忙。
然后大佬又问我，为啥过得糟糕。我当然不可能给小朋友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只说工作上的事情不顺利。
大佬问我学习和工作谁更难一点。我嗤笑了一下小学生(以及小时候的我)的幼稚，这还用说吗？许多学生都没有工作过，但工作过的人几乎都读过书。对于两边的苦都尝过的人来说，当然是工作更难啊！对于小登这种嚷着学习最难学习最苦学习最累的，等你尝过工作的苦之后再来谈论这个问题吧。
你看看我，竟然有人投怀送抱妄图乱我道心，多苦啊！
“既然工作那么困难，你就别工作了呗。”大佬热心地出主意。
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主意啊。我没好气地说：“那钱怎么办？”
大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给我道歉，说她现在不方便。她说她正在哭，眼睛都哭得看不清了，手也抖得打不好字。
第三桩事！重庆真是我的不祥之地啊。虽然我自身已是麻烦缠身，但我还是关心大佬，关心祖国的花朵，关心祖国的未来。“为什么哭？”
“因为我妈在骂我。我想学习，她骂我，让我不要学********？”我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剧本，这台词，是不是拿反了？小登居然因为想要学习而跟她妈怄气？
“抱歉打错字了。我不想学，她就在边上骂我。”啊，这么一说正常多了，合情，合理！我刚进学校不久的时候，WH市曾发生过一个新闻，现在网上已经找不到这个新闻了，如果有找得到的请丢到我碗里来。新闻上说啊，有个小朋友痴迷于学习，天天都想进步。她的妈妈非常害怕，就安利给孩子电子产品，比如手机啊，IPAD之类。最初这个小朋友是拒绝玩电子产品的，她认为这会耽搁学习。但后来她意识到有了电子产品之后，可以更方便更好地学习，于是就手机成瘾了，吃饭睡觉都抱着手机学习。她妈妈在沟通无果之后，就把她的电子产品给没收了。这一没收不要紧啊，孩子觅X觅X，不依不饶地想要回手机，她想学习，想进步啊！在警察的劝阻之下她母女俩才勉强讲和，她妈妈把手机ipad还给了她。
这个新闻中的小孩当然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成瘾了。其实任何东西都可能成瘾，游戏会上瘾，吃饭会上瘾，吃糖吃奶也会上瘾，学习当然也会成瘾，只是可能性非常小罢了。不过我的这个大佬，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学习成瘾的家伙啊！以她随时游戏在线的风范来看，我看八成是游戏成瘾，得送雷电将军和八重神子那里去治疗治疗才行。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和你打字的此时此刻，你妈妈正在边上骂你。而你，拿着手机登着游戏，跟网友聊天？”我咂舌到。小登她妈妈脾气也太好了吧，是我的话我真不能忍啊，最最最起码也得没收手机啊！哪有父母跟小孩说话，小孩在那玩游戏的啊。
“没错！”小登接着就发出一连串对父母的嘲讽和咒骂，看得出她情绪激动。其大意就是父母当年就没有好好学习，现在怎么好意思劝她好好学习，他们无非就是想从教育孩子这件事情上来维持一些自己的尊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败罢了！
啊哈，你这话跟我儿子说去啊。你嫌弃你父母学习不好，我儿子可是嫌弃我们学习太好把他的聪明用光了呢。你们俩好好地对对垒，最好是打上一架，看谁说得对！
“你妈多大了？脾气挺好嘛！”
“还没40！怎么想当我爸？”这叫什么话！
完了小登说：“我知道你也想骂我，想骂就骂吧！”
为了使小登不那么料事如神，如同诸葛之亮，我立刻把打到一半的字删除掉，重新进行软性说教：“哎，我骂你干啥呢？我想骂的是年轻不懂事的我自己啊。我当年要是好好读书，我也不至于今天混得这么狼狈啊！”
“老登你不是什么996来着？”
“985！”我怀疑小登是故意的，她的玩梗水平可能超出我的想象！
“对对对，985。那你后悔个鸡毛？”
“嗨，人不管到哪个平台，也难免不后悔啊。而后悔最多的，通常都是当年没有好好读书呢。我要是好好读书，那我不成...哎，不说了。”这也是我的心里话。很少有成年人不后悔读书荒唐的，如果有的话，要么他已经功成名就事业有成，不可能去后悔，顶多后悔后悔当年为什么不追校花，为什么某个风口没抓住没让自己上福布斯；要么这个成年人就是过得异常辛苦，辛苦到他害怕别人看出来他辛苦，他追悔莫及，所以头铁嘴硬，轻飘飘说不后悔罢了。
“啊既然不管怎么读书都会后悔，那我不读不就省事了？”小登想都不想发来一句让老师气到吐血的话。好好好，逻辑满分啊！
“你跟我儿子一定很有共同语言呢！”我苦笑着说。
“那是，我们10后，盖了帽了我的老baby！”
“你妈还在骂你吗？”
“没事。她骂她的，我们玩我们的。不然怎么办？”
“怎么办？我说了怎么办你会听我的吗？”
“当然不会。不过你可以说来我参考参考。”
“我的建议就是，你立刻抱着你妈妈哭，说你只是成绩不好不爱学习，但你还是爱妈妈的。想想看呐，谁是给你买手机，给你钱花的人呐！难道会是游戏里面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网友吗？”
“神经啊老登！我又没求她生我！她自己生了我她就得养我啊！3077。”
虽然这句话非常刺耳，但我还是说：“哇，跟我儿子说得一模一样呢。不过3077是什么意思啦？”
“哈哈，老师不懂了吧！求老师不要去搜。”
“为什么我不知道的梗不能去搜？”
“搜了当然也没关系。但如果你肯听我的，我就求你不要搜。”我当然没时间搜了，我今天的烂事儿一滩一滩的，哪里有心情进行青少年亚文化补习啊。
过了一会儿，小登又发来一句话：“我今天说的所有话你都可以当做没听过，今天只是单单被情绪覆盖而已。改天我会好好跟妈妈说的。”
哇！小登！啊不，小孩姐！你今天说的所有话，不，你有屎以来说的所有话，就属这句最有水平了！要是没这句话，你就是一个自私加无知的小鬼。有了这句话，你才是一个懂事的人，具有和成年人平起平坐平等沟通的资格啊！
我正要大肆表扬小孩姐的时候，我意外地在好友在线列表中看到了一个不该在线的名字。是我儿子！10点了，他上线了！今天也不是周六周日啊。
第四桩糟心事！今天确定是个倒霉催的日子，没跑了。仔细算算的话应该是我第三倒霉的一天，排在我和老婆大喜之日之后。那天我岳父把我老婆的手交给我，从此我从无妻独行变成了无期徒刑。我给小登告了句歉，说我又有事了。她问什么事比她和她妈吵架还重要，我说：“我可能要跟我儿子吵呢！我儿子上线了！”
小登追着我叮嘱：“有话好好说，不要跟弟弟吵！”
呀，事不关己的时候，您还蛮懂事儿的嘛。
“今天又不是周末，我们不是约好星期一到星期五不玩手机的吗？”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儿子说。
“关你什么事儿？你又不在家。”小孩蛮不讲理起来还真是差不多啊。
“你要做什么任务？我带你？”我想了想，我确实是鞭长莫及。我开头还跟小登说，气头上是不可能好好沟通的。沟通是门艺术，得在心平气和的时候，再坐在一起探讨双方的利益共同点和分歧呢。我这么劝诫着自己，迫使自己好好跟儿子说话，自己不要发火，也不要迫使儿子发火，以免把他推向管教的对面。
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我虽然在工作上也不怎么厉害，但不妨碍我学习厉害的教育方式方法嘛。
“我要开锚点。我不想要你带。”他只有16级，地图上很多地方都没有打开，还是我帮他跑到的须弥呢。他一心想抽个能爬山的人物，可惜没能遂愿。
“为什么？”这小子，竟然拒绝我的橄榄枝。真是仗着是儿子就不讲道理啊！可恶的小登，可恶的儿子！
“你太菜了！”
原来是嫌弃我菜啊。这时候小登在游戏里发来消息：“你要不要把你儿子的游戏UID发给我？”
我没好气地说：“发给你干嘛？”
“带他飞啊！”
让陌生网友接触我儿子，从而使得我真实资料泄露？神经！这怎么可能！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荒谬。但是...但是...荒谬之中，似乎透着那么一点点可行性？
第一，他俩年龄差不多大，认知又差不多，他俩更有共同语言。第二，我要是有什么想教育儿子的，说不定可以曲线救国呢。第三，从教育我儿子上，还可以反过来触动和教育小登！
我当即给小登提出了几个要求，说第一，最好别打听我的私事，我也需要隐私。小登满口答应下来。第二，玩半小时你就说明天要上学，让他去睡觉，反正在我儿子认知里你可是门门功课100分的好学生。“什么？我竟然是这种好孩子？我怎么不知道！放心吧，我演技非常好的！”第三，第三我还没想到，不过如果我想到了我随时补充！
看着小登得意张狂的样子我又有点犹豫，但她开头那局特别懂事的话让我下了决心。我对小登说：“第三我想到了，你打完游戏之后也跟你妈好好说话去。你这倒霉孩子，跟别人都能好好说，为什么不能跟妈好好说呢？”
然后我转头去微信里问我儿子：“要不要我找个大佬带你飞啊？”
儿子果然很高兴：“是之前带你的那个大佬姐姐吗？好啊好啊！”哟呵！你还挑上了！
“什么姐姐！你们俩一个年级的！还不一定谁大呢！”不过我在气势上就非常不足。我儿子是赶着尾巴上的学，他在班上是最小的！
然后我又打电话给我母亲，嘱托她注意掌握好孙子的上床时间。这几天我和老婆都不在家，照顾小孩只能拜托孩子他奶奶了。
……
半小时后，我儿子打来微信，说他已经上床了，还说他为今天说的伤害我的话感到抱歉，说他不是有意这么说的。不知小登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我这么不懂事一儿子说出这种人话！？
最后儿子问：“改天还可以请姐姐带我开地图吗？”
我没好气地说：“什么姐姐！你们俩一个年级的！还不一定谁大呢！快睡觉去！”这小子，这就姐姐上了，上个月还在吃饭时唱歌“永远当快乐的单身狗”呢！回头我想问问小登他们是怎么沟通的，小登这时候已经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