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营救计划定,众人齐行动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整片营地,仿佛连风都裹挟着凝滞的寒意。火堆将熄未熄,橙红的余烬在风中明灭不定,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隐士睁眼时,天尚未破晓,灰黑的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树梢,不见星月,也不见光。他静坐片刻,耳听八方——虫鸣稀疏,鸟声全无,唯有守夜人偶尔翻动柴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巡兵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
他缓缓起身,动作极轻,像一缕从地底浮起的影子。拍掉身上沾附的草屑与尘灰,袖中短刀紧贴小臂,刃口朝外,随时可出。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囚帐在营地西南角,背靠林线;粮车横在主道中央,恰成视觉屏障;而西林方向,第三棵歪颈树虽被雾气笼罩,轮廓模糊,但那扭曲倾斜的姿态依旧清晰可辨——位置未变,暗号仍在。
他迈步前行,足尖先着地,脚跟轻落,踩在厚厚一层枯叶上,竟不发出半点声响。两道人影自密林深处悄然迎出,脚步错落却默契十足。是残部的人。一人颔首示意,手中握着一截断矛,木柄磨得发亮,显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另一人背上绑着麻袋,鼓鼓囊囊,装的是干粮与水囊,肩带勒进皮肉,显是长途跋涉而来。他们不开口,只以手势对了暗号——右手三指轻叩左肩,停顿两下,再翻掌向下。这个动作如流水般自然,二十年前渭水河畔初定之时,便是这般模样,未曾更改,也无需更改。
隐士抬手,指向火堆旁的两名守卫。两人正蜷身烤火,侧脸映着微光,身子倾向火焰,背后空出大片阴影地带。粮车停在囚帐斜对面,正好遮蔽主道视线。一切如计划所料,第一步必须在此刻启动。
他挥手示意,二人立刻扮作运水杂役,挑起木桶从营后绕出。桶是旧松木制成,底部裂缝纵横,水一路渗漏,在泥地上拖出两条蜿蜒湿痕。他们走得缓慢,肩膀塌陷,步态佝偻,活脱脱一副常年劳役的模样。靠近火堆时,其中一人忽然踉跄,木桶翻倒,清水泼洒而出,溅在火堆边缘,“嗤”地一声腾起白烟,火星四散。
守卫猛地抬头。年长的那个骂了一句粗话,不耐烦地站起身拍打裤腿上的灰;年轻的则皱眉盯着泼水者,眼神警惕。就在这一瞬,黑暗中骤然掠出两条黑影,快若疾风。一人捂住嘴,另一手锁喉扣颈,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将两人迅速拖入帐篷后的夹缝之中。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挣扎的闷哼都被扼杀在喉咙里。
十息后,隐士赶到柴堆后。只见那两名守卫已被布条堵住嘴,手脚用麻绳反绑,丢在柴垛之下,昏厥过去,鼻翼尚有微弱起伏。他蹲下,指尖探其鼻息——还活着。很好,不能出人命。一旦有人死亡,警哨必响,全营即刻戒严,救王莽之事便再无可能。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囚帐。此时,一名巡兵提灯走过主道,灯笼微光扫过帐篷一角,照亮了钉在桩上的铁链末端。时间比预计晚了半刻钟,换防交接仍未结束。原定十二息的行动窗口,如今只剩不到五息。不能再等。
他贴着营帐北侧潜行,背靠布帘,身形紧缩如壁虎游墙。北风正盛,吹动帐角猎猎作响,恰好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默数步距: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时,灯光已照至囚帐门口。他立即止步,缩身于两顶帐篷之间的夹角阴影中,屏息凝神。
两名旧哨交班完毕,一人转身去系盔甲带子,动作迟缓;另一人低头整理护腕,手指拨弄铜扣。就在二人同时背身的刹那,隐士暴起突进!二十步距离,他疾如离弦之箭,脚尖点地,落地无声,衣袂未扬。最后一刻,他扑向囚帐侧壁,紧贴上去,整个人融入黑暗。
灯光扫过帐篷角,又缓缓移开。巡兵渐行渐远,脚步声消失在营地东头。
他靠在帐布上喘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从袖中抽出短刀。刀身细窄,薄如柳叶,专为割布而制,不易发出撕裂之声。他俯身查看帐篷后侧下缘,果然找到那一道旧缝——前几日王莽蹭破之处,已被泥浆糊住,表面看不出异样。他用刀尖轻轻挑开泥壳,沿着原有裂口缓缓切割,动作细致如绣花匠穿针引线。十息之后,一道仅容一人爬过的缺口赫然出现。
收刀入袖,翻身钻入。
帐内气味浑浊,混杂着血腥、汗臭与潮湿泥土的气息,令人窒息。王莽坐在角落,背靠一根粗木桩,双手被浸过泥水的粗绳牢牢缚于身后。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隐士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此人今夜必来。
隐士膝行而前,跪在他身边。先察绳结:三层死扣,打得极紧,且绳索经泥水浸泡,防滑耐磨,寻常挣脱不得。他取出短刀,从侧面切入,一点一点割断纤维,刀刃卡住两次,但他心如止水,不曾急躁。第三下,绳索应声而断。
王莽双臂垂落,手腕处深陷紫痕,皮肉溃烂,隐隐渗血。隐士从怀中掏出一块粗麻布条,递过去。这是早前备下的,咬住能忍痛,也能防止呼喊。王莽接过,默默攥入手心,牙齿紧扣布角。
帐门口传来鼾声。一名看守倚门而坐,头一点一点,似已入梦,手却仍搭在刀柄之上,本能未失。只要他猛然抬头,便能看见帐内变故。
隐士不动,静静等待。风吹动帐布,发出细微“簌簌”声,如同蛇行草间。看守皱眉,伸手抓了抓耳朵,身子往火堆方向偏了偏,露出半个空隙。就是现在。
隐士扶住王莽手臂,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陛下,速跟我走。”
王莽点头,用左手撑地,艰难起身。双腿因长久拘禁早已僵硬麻木,刚一站起便抽搐不止,身体一歪,险些跪倒。隐士立即伸手托住他腰际,将他拉向自己,以身躯挡住门口方向,遮住动静。
王莽稳住身形,呼吸略显急促,却始终未出一声。他瞥了眼门口的看守,那人仍在打盹。
隐士指了指背后的破口。王莽会意,弯下腰,开始往外爬。动作缓慢,膝盖磨在泥地上,发出细微摩擦声,每挪一寸皆如刀割。隐士紧随其后,一边留意门口动静,一边伸手扶他。
两人退出帐篷,趴伏于地。西林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枝叶晃动声——是接应的人正在逼近。隐士抬眼望去,巡兵的灯已然走远,火堆旁无人值守。粮车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形成短暂的安全盲区。
他扶起王莽,半抱半架,贴着营帐边缘向西林挪移。王莽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踝颤抖不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冷汗涔涔,却始终咬紧布条,未曾呻吟。
行至第二排帐时,王莽忽然停下。双腿彻底失去支撑力,整个人往下坠。隐士用力托住他肩膀,感受到他在剧烈发抖,肌肉绷紧如弓弦将断。
远处忽传吆喝声,是换防士兵在点名。声音由远及近,节奏整齐,伴着皮靴踏地的沉重回响。有人提灯而来,灯光划破黑暗,照在前方帐篷上,影子被拉得老长,眼看就要扫到他们藏身的位置。
隐士当即压低身子,将王莽按在地上,自己覆于其上,用全身遮住对方身形。灯光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三步之外。一名士兵咳嗽了一声,顿了顿,旋即转身离去,脚步渐行渐远。
隐士松了口气,正欲起身,王莽却猛地抓住他手臂,力道之大几乎嵌入骨肉。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死死盯向前方。
隐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第三棵歪颈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他们的人。
那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瘦削,手中握着一柄狭长弯刀,正缓缓抬起,刀尖直指他们所在的方向。
空气骤然冻结。
隐士瞬间伏低,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他不动,也不退,反而更紧地护住王莽。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的动作都会暴露目标。那人并未立即逼近,而是静静伫立,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风忽然停了。
帐布不再作响,虫鸣全无,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柄指向他们的刀。
一秒,两秒……
忽然,那人微微侧头,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下一瞬,他转身没入林中,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雾深处。
隐士仍未动。直到西林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头鹰叫——那是安全信号。
他这才缓缓起身,搀起王莽,继续前行。步伐更慢,却更加坚定。
穿过最后一道林线时,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