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因果之链
地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宇盯着眼前佝偻的老奶奶,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尹欣……尹默……”他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冰冷的石子滚过舌尖,“他们是你捡来的孩子?”
老奶奶缓缓点头,拐杖在地面轻叩,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地宫深处幽幽的绿光,也倒映着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雨夜的记忆。
“那年雨水特别大,”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岁月深处挤出来的,“青河涨水,淹了河滩。我在下游洗衣时,看见那个木盆……一个破旧的洗衣盆,被水草缠在岸边。”
她停顿了一下,干瘦的手指攥紧了拐杖。
“盆里有两个婴儿,裹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里。女娃在哭,声音已经哑了;男娃安静得吓人,只是睁着眼睛,那镇定自若……不像孩子该有的。”
何宇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那圈青痕在幽暗光线下,似乎又深了几分。
“你收养了他们。”何宇说,声音里压抑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悲哀,“然后呢?”
“直到他们七岁那年。”老奶奶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尹欣那天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他辜负了我…负了我…’。村里的村长告诉我,她这是被鬼上身了,留着也是个祸害,让我把她……把她丢掉。”
“后来呢?”何宇向前迈了一步追问道。
老奶奶的声音颤抖着,两行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落:“我……我们以为她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村长说,菩萨庙有佛光镇着,就算是邪祟也不敢造次,若她能熬过一夜,就说明没事……所以,我就和几个邻居将她丢在了村东头的菩萨庙中。”
“那她熬过来吗?”
沉默。地宫里的绿光仿佛都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我不知道。”老奶奶的声音破碎了,“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跑去庙里。可是……庙里空了。只有地上那床我给她裹着的旧被子,还有……还有几道小小的、像是爬行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庙后的荒草丛里,然后就断了。”
何宇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高烧的七岁女孩,在荒废的破庙里醒来,发现被最亲的人抛弃,然后挣扎着爬出去……
“我疯了似的在附近找,找了三天三夜。可尹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老奶奶用枯瘦的手捂住脸,“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糊涂,为什么要信那些鬼话……我对不起那孩子,对不起……”
“那尹默呢?”何宇追问,“他知道真相吗?”
老奶奶缓缓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一开始我没敢告诉他。我只说姐姐生病了,送到很远的地方治病去了。尹默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那孩子从那时候起,就更不爱说话了,整天整天地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
“就这样过了一年。”老奶奶的声音变得空洞,“尹欣失踪后整整一年,有一天,尹默突然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村子,最后在村东的菩萨庙里找到了他——他就坐在当年尹欣躺过的位置,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的讲述到这里停顿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来。
“他知道了。”老奶奶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他早就感觉到了,也许……是尹欣用某种方式告诉了他。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睛了。他说:‘阿婆,是你们把姐姐丢在这里的。’”
何宇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我跪下来求他原谅,我哭着说都是我的错。但尹默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老奶奶闭上眼睛,像是在重现那个画面,“他说:‘阿婆,我不怪你。你养大了我们,我记着。但那些一起丢掉姐姐的人……他们都要付出代价。’”
“然后他就走了。”老奶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步步走出庙门,走进黄昏里,再也没回来。我追出去,到最后他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所以他后面回来报复了吗?”何宇看着老奶奶布满褶皱的脸。
“先是参与丢孩子的那几户人家,家里的牲畜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然后是他们的孩子,接连生病,梦里都说看见一个‘小哥哥’在床边唱歌。”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他直视老奶奶的眼睛,“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老奶奶凝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要彻底了结,有三件事必须做。”
“第一,找到尹欣的遗体,让她真正入土为安。她的魂魄之所以徘徊不去,是因为尸骨未得安宁。但那孩子具体葬在何处……恐怕只有尹默知道。”
“第二,解开尹默脚上的银铃。那是他的法器,也是他无尽的怨念。铃铛不除,他还会卷土再来的。”
“第三……”老奶奶顿了顿,“你的前世确实与那女娃有段姻缘,你必须彻底了结这段感情。”
“我该怎么了结…”
话音未落,整个地宫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头顶传来石块摩擦的巨响。何宇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石柱才站稳。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远处传来密集的“沙沙”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宫入口的方向,开始出现影影绰绰的身影——正是之前的那些纸人,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逼近。
“孩子,快走!”老奶奶一把推开何宇,指向地宫深处的一条狭窄裂缝,“从那里走!那是通往后山的暗道。”
“那你呢?”何宇抓住她的手臂。
老奶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愧疚中度过。”她轻轻掰开何宇的手,“我该为自己赎罪了,我只有最后一个心愿:替我照顾好我的孙女——姜叶。”
“走!”老奶奶用尽全身力气,将何宇推向裂缝。
何宇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纸人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老奶奶瘦小的身影吞没。他最后看见的,是她回头望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歉意,有祝福,还有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