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职青山
雨是从清晨开始下的。
缠缠绵绵的雨,裹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塑料薄膜。何宇拖着行李箱站在青山精神病院的铁门外时,手表的指针刚划过上午九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铁门锈得厉害,深褐色的锈迹顺着栏杆虬结攀爬,像是干涸太久的血管。“青山精神病院”六个字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被雨水一浸,洇开成一片片陈年血渍般的污痕。
何宇没有立刻敲门。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泛着时光的黄。照片里,女孩大概十八九岁,穿着蓝色护士服,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钢笔字迹娟秀却潦草:“何宇,姐姐找到工作了!在市二院,你要学校要好好学习,争取毕业和姐姐在一起上班!——何雅,2019.7.23”
市二院。现在已经改改名为青山精神病院。
何雅,他的姐姐,就在三年前那个夏天,在这片区域失去了所有音讯。警方最后的监控画面,是她拎着饭盒走进当时还未改名的老市二院侧门,再没有出来。
“失踪。”档案上只有这两个字。
何宇一直想来医院寻找姐姐,但都被医院以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为由,给拒在了门外,不过就在三天前,何宇收到了这个医院的录用通知。
何宇收起照片,深吸一口气。雨水的腥气混着远处山林飘来的腐叶味,灌满胸腔。
“吱呀——”
铁门从内侧被拉开的声音嘶哑干涩,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她面色蜡黄,眉眼间嵌着一股深重的倦意,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是小何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我是这儿的护士长,姓刘。”
“刘护长好。”何宇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我叫何宇,二十三岁……”
刘护长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套话。她的目光在何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像审视,又像某种确认。
“这些不急,”刘护长侧身让开,“先进来吧,雨大了。”
何宇拖着箱子跨过门槛。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他看见刘护长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内侧露出一小片深色的、像是胎记的痕迹。形状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
踏入院内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刺鼻消毒水、陈年霉味和某种淡淡药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只湿冷的手捂住了口鼻。院子里的草坪荒芜地长到半人高,枯黄与病绿的杂草纠缠在一起。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片叶子也没有。
正对大门的主楼是栋五层的白色建筑,但白得虚假——墙皮大片大片地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块,远远看去,整栋楼像一张布满皲裂冻疮的巨脸,沉默地俯视着走进它嘴里的人。
“这医院……重建多久了?”何宇忍不住问,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突兀。
刘护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两年。”
“看着……不像新楼。”
“旧楼翻新的。”她的回答简短,带着一种不容深究的意味,“只是刷了层白。”
她将何宇带到主楼旁边一栋更显破败的四层小楼前,楼体贴着褪色的米色瓷砖,不少已经脱落。刘护长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把,塞进何宇手心。钥匙冰凉,带着铁锈的粗糙感。
“这是宿舍楼,你在403。房间打扫过了,被褥都是新的。”她的语速平直,“医院薪资一个月一万,包吃包住。你今天先安顿,洗漱休息,晚上十一点准时到主楼护士站报到,上夜班。”
何宇一怔:“今晚就上班?”
刘护长转过头,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抹倦意更深了:“最近人手紧,上个月走了三个护士。夜班双人岗,今晚我带你。”
她说完,又看了一眼何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主楼走去,白色的护士服下摆很快消失在灰暗的门廊阴影里。
何宇握着钥匙,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抬头看向403房间的窗户——玻璃污浊,里面拉着浅色的窗帘,什么都看不清。
宿舍比想象中更简陋。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简易布衣柜。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唯一的好处是还算干净,床铺整齐,桌面没有灰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试图掩盖那股无处不在的霉湿气。
何宇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找什么呢?一个三年未见的影子?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何宇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翻涌上来,像这黏腻的雨,浸透骨头。他需要睡一觉,为今晚首个夜班储备精力。
躺到床上时,他才发现床头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标题是《青山病院夜班护士守则》:
1.所有病房须在晚24:00前熄灯,不得延误。
2.夜班查房,上行仅限东侧楼梯,下行仅限西侧楼梯,务必遵守。
3.无论听到何种动静,严禁在夜班期间前往五楼。
字是普通的宋体,但最后两条被用红笔重重划了线。
何宇盯着那几条规则,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爬上脊背。为什么楼梯要分上下行?五楼有什么?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敲打着玻璃。他闭上眼睛,姐姐何雅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她笑着挥手,转身走进那扇旧楼的门,然后,消失在三年前的阳光里。
姐姐,你究竟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