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迷云:黑风岭夜渡
地下河的水汽裹着刺骨的冷意扑在脸上时,苏然的后颈还沾着方才与黑袍人缠斗时溅上的血珠。河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肩,水面泛着磷火似的暗光,岸边湿滑的岩石像涂了层油,每一步都得攥着岩壁上的石棱才敢落足。洞顶的水滴“滴答、滴答”,在狭长的通道里撞出空荡的回音,像有人在暗处数着他们的心跳。
“往这边!”阿青咬着牙在前面开路,左臂的伤口渗着血,把半幅衣袖染成深褐色,可她脚步却稳得像在自家院儿里走,“这洞是我小时候掏鸟窝摸出来的,墨尘那老东西找不着这儿。”
苏然攥紧空了半截的剑柄——方才为了挡黑袍人的魔刃,长剑卡在石缝里没来得及拔——掌心贴着的玉佩暖得发烫,那是周乾临走前塞给她的,说“这是我家传的温玉,能镇邪”。她时不时回头,墨尘的怒喝混着黑袍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眼看就要蛰上后背。
“姐姐!他们离得好近!”阿绿甩着手里的青藤,藤蔓末梢卷着几颗尖石,“再追上来我就拿这石头砸他们眼睛!”
阿蓝的长棍“咚”地拄在地上,震落一片岩灰:“快到暗口了,过了前面那道缝就安全——那缝窄得能卡断墨尘的腰。”
话音刚落,转过弯的视线里果然撕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着身子挤过,缝那头漏着点模糊的光,像揉碎的月光。阿青先钻进去探路,刚把半个身子埋进石缝,身后就炸响墨尘的吼声:“往哪儿跑!”
一股黑气像毒蛇窜过来,直扑落在最后的苏然。她转身挥出半截断剑,金光裹着玉的暖意撞在黑气上,“滋啦”一声溅起灰雾。借着这股反劲儿,她往前踉跄半步,正好撞上阿青探出来的手:“快!缝那头没岔路!”
可就在这瞬间,苏然的眼角扫到一道寒光——一个黑袍人绕到了阿绿身后,魔刃的尖儿擦着阿绿的肩膀往下刺。她脑子一空,把手里的断剑往那边掷过去,“当啷”一声撞偏了魔刃,剑锋擦着阿绿的衣料划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阿绿!”阿蓝的长棍扫过去,把那黑袍人砸得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滑到地上。
苏然推了阿绿一把,自己却慢了半拍——墨尘的黑气掌已经拍到了她后心。
风里忽然卷来阵冷香,阿青从石缝里扑出来,短匕直刺墨尘的手腕。墨尘被迫收掌避开,阿青趁机勾住苏然的胳膊往石缝里拽:“挤进来!”
石缝窄得像被巨斧劈开的裂痕,岩壁上的尖石刮得衣服“沙沙”响,苏然的后背被划开道浅口子,疼得她倒抽冷气。墨尘追到缝口,看着这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气得踹了脚岩壁,碎石“哗啦啦”落进缝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身影没入黑暗。
穿过石缝的刹那,视线猛地亮了——这是个被藤蔓裹住的小溶洞,洞口漏着月光,风裹着山林的松涛声涌进来,连空气里的血腥味都淡了些。阿绿瘫坐在地上,扒开被血黏住的衣领,肩膀的伤口翻着红:“嘶……这老东西的刀真快。”
阿蓝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倒出捣烂的草药按在她伤口上:“早说让你跟紧点,偏要回头看。”
阿绿吐着舌头看向苏然:“苏然妹妹,刚才要不是你,我这肩膀就得给那黑袍人卸了。”
苏然摸着空空的右手,心里有点发空——断剑落在石缝那头了。阿青把自己的短匕塞到她手里,刃口泛着冷光:“我还有把备用的,这把你拿着防身,墨尘的人说不定还会追来。”
短匕的柄缠着粗麻,磨得手心发涩,苏然攥紧了说:“谢谢阿青姐姐。”
“谢啥?”阿青笑了笑,牵动伤口又皱起眉,“你那几个同伴呢?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你名字。”
提起周乾和婉儿,苏然的心跳紧了紧:“我让他们带着救出来的村民走地下河主道了,说好在黑风岭外的山坳汇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避开墨尘的人。”
“放心。”阿蓝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沉得像块石头,“黑风岭的地下河是张网,墨尘只熟悉锁魂谷那片的岔路,主道的暗滩他不敢走——那滩底下全是吸魂藻,沾着点黑气就能把人拖下去。”
苏然的眉头松了些,正想再说点什么,洞口的藤蔓忽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拨。阿青立刻按住她的手,指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阿蓝的长棍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洞口。
藤蔓被拨开条缝,周乾的脸探进来,额角沾着泥,看到苏然的瞬间,眼睛亮得像点了盏灯:“苏然!可算找到你了!”
他钻进来时带了阵夜风,手里还攥着把柴刀:“我在山坳等了半个时辰没见你过来,怕你出事,就顺着地下河的水声摸过来了——婉儿带着村民在山坳搭了临时的棚子,湳在守着,安全得很。”
看到阿青三人,周乾愣了愣,立刻拱手:“多谢三位姑娘救了苏然,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举手之劳。”阿青摆了摆手,“我们姐妹仨在黑风岭住了十几年,早看锁魂谷的人不顺眼了,前阵子还偷了他们藏的药草,把那片毒蘑菇全给烧了。”
阿绿也凑过来:“对!墨尘那老东西上次还放蛇咬我,我转头就把他的蛇窝给捅了!”
苏然忍不住笑了,刚松快的心情忽然被什么勾了起来,她摸出怀里的布包:“对了,阿绿姐姐说知道净魂草在哪儿——湳中的邪毒得用这个治。”
“净魂草?”周乾眼睛一亮,“我们本来打算从锁魂谷出来就找,没想到你们知道地方!”
“就在东边乱石岗的背阴缝里,我前几天采药还见着了。”阿绿站起身拍了拍土,“走!我带你们去,那草长得旺着呢,够咱们采一大把。”
阿青按住她的胳膊:“先等等——乱石岗离锁魂谷的暗哨不远,得绕着走。我知道条近路,从松针林穿过去,能避开墨尘的眼线。”
几人没再多说,借着月光往林子里钻。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软得像毡子,阿青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弯腰拨开带刺的藤条。苏然跟在周乾身边,低声问:“村民们都还好吗?”
“都挺好,就是有个老太太受了惊,婉儿给她喂了安神汤,现在睡着了。”周乾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了,你那玉佩还在吗?我怕你弄丢了。”
苏然摸了摸衣襟里的温玉,暖得刚好:“在呢,一直贴着身子放。”
正说着,阿青忽然停住脚步,做了个“蹲下来”的手势。几人立刻矮身躲在树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乱石岗的入口处,两个黑袍人正倚着石头打盹,手里的魔刃插在地上,黑气绕着刃尖转。
“是墨尘的暗哨。”阿蓝的长棍抵在地上,“我去引开他们,你们趁机去采草。”
“不用。”阿绿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往风里晃了晃——一股淡淡的甜香飘出去,那两个黑袍人立刻晃了晃脑袋,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没一会儿就歪在石头上睡着了。
“这是我用醉蝶花泡的迷药,能睡半个时辰。”阿绿得意地挑了挑眉,“走!”
乱石岗的石头长得奇形怪状,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兽。阿绿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块一人高的巨石后,指着石缝里那几株带银白边的细草:“看!那就是净魂草!叶片上的白边越亮,驱邪的劲儿越足。”
苏然刚要伸手,周乾忽然拉住她:“等等——这石缝旁边有脚印。”
石缝前的泥地上,果然印着几个沾着黑气的靴印,还没干透。阿青的脸色沉下来:“是刚走不久的——墨尘的人也在找净魂草?”
“管他呢,先采了再说!”阿绿摸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净魂草连根挖出来,用布包好塞进苏然手里,“这草离了土活不了,得赶紧给湳用上。”
就在这时,巨石后面传来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阿蓝的长棍已经攥紧了,周乾把苏然护在身后,柴刀横在胸前。
“谁在那儿?”
是墨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淬了冰。
几人躲在巨石后,看着墨尘带着四个黑袍人走过来,他的袖口还沾着刚才在石缝里蹭的灰,脸色阴得能滴下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采净魂草——这草是锁魂谷养的,你们也敢动?”
阿青的短匕已经摸在手里:“锁魂谷占了黑风岭十年,这山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墨尘冷笑一声,黑气顺着他的指尖缠上来:“牙尖嘴利——把玉佩和净魂草交出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黑袍人已经扑了过来。阿蓝的长棍扫出去,“咚”地砸在一个黑袍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跪下去。阿绿的藤蔓卷住另一个人的手腕,猛地一扯,魔刃“当啷”落在地上。
苏然攥着净魂草,往后退了两步——墨尘的视线已经锁在了她身上,那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兔子。周乾挡在她前面,柴刀劈向墨尘的胳膊,却被黑气裹住的袖摆打飞出去,“哗啦”砍在石头上,溅起火星。
“周乾!”苏然喊了一声,刚要往前冲,墨尘的手掌已经拍向她的胸口。
就在这时候,阿青忽然从斜刺里扑出来,短匕直刺墨尘的肋下。墨尘没想到她会不要命地扑过来,匆忙收掌避开,可短匕还是划破了他的衣料,带出一道血痕。
“找死!”墨尘的黑气猛地炸开,阿青被气浪掀出去,撞在巨石上,闷哼一声滑到地上。
“阿青姐姐!”苏然的心揪成一团,下意识摸出怀里的玉佩——暖玉的温度忽然烫起来,金光顺着她的指尖散出去,像一层薄纱裹住了她的身子。
墨尘的黑气碰到金光,“滋啦”一声缩了回去,像被烫到的蛇。他瞪着眼,声音里带着惊怒:“这是……周家的温玉?你和周元清是什么关系?”
周元清是周乾的祖父,苏然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乾已经爬起来,攥着柴刀又扑了上去:“少提我爷爷!”
趁着墨尘分神的功夫,阿蓝拽住苏然的胳膊:“走!这边有密道!”
几人顺着阿蓝指的方向跑,乱石岗的尽头藏着个被藤蔓盖着的洞口,刚钻进去,身后就传来墨尘的吼声:“给我追!把玉佩和净魂草抢回来!”
密道里黑漆漆的,阿绿点了个火折子,火苗晃得人影忽明忽暗。阿青靠在岩壁上,捂着肋下的伤口,脸色白得像纸:“这密道通山坳,墨尘的人不知道这儿……咱们能甩掉他们。”
苏然摸出怀里的净魂草,布包已经被汗浸湿了,她攥得更紧:“阿青姐姐,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阿青笑了笑,嘴角却渗着血,“等出了密道,让阿蓝给我上点药就行。”
密道不长,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出口的光——风裹着山坳的草木香涌进来,外面的空地上搭着几个草棚,婉儿正拿着火把在棚子外守着,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跑过来:“苏然!周乾!你们可算回来了!”
湳坐在棚子门口,脸色青得像被霜打了的菜,看到苏然手里的布包,眼睛亮了:“净魂草?”
苏然赶紧把布包递过去:“是!你快用它熬药!”
婉儿立刻去捡柴生火,阿蓝扶着阿青坐在草棚里,阿绿蹲在旁边给她擦伤口。周乾看着苏然,松了口气:“总算安全了。”
苏然点了点头,看着棚子里的村民——老太太已经醒了,正给旁边的孩子擦脸,几个年轻人在整理捡来的干柴,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阿青靠在草堆上,阿绿正给她缠绷带,阿蓝坐在旁边磨着长棍,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裹了层薄纱。
“对了,”苏然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阿青,“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墨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青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们要留在黑风岭——锁魂谷占了这山十年,我们得把它抢回来。”
阿绿也跟着点头:“等墨尘的势力弱了,我们就去把锁魂谷的老窝端了!”
苏然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股热意。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暖得刚好——这黑风岭的夜虽然冷,可身边有这些人,好像连风都暖了些。
婉儿端着熬好的药走过来,药香裹着热气飘在空气里。湳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下去,没一会儿,脸上的青色就淡了些。他看着苏然,笑了笑:“谢谢你,苏然姑娘。”
苏然摇摇头,看着棚外的月光——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墨尘的吼声已经听不见了。她知道,这一夜的险路,她们算是走过来了。
而黑风岭的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