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走向各自的路
“咚咚咚,咚咚咚。”
刘敬旻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刷锅,听到敲门声,赶紧打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用挂在碗橱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出去开门。
“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来了。”
门一打开,浑身湿透的刘敬旻怏怏站在门外,把妈妈吓了一跳。
“我回来了。”
声音有气无力。
刘敬旻头发和衣角上的水“啪嗒”“啪嗒”滴在家里的木地板上。
妈妈赶紧关好门,从洗手间拿来烘干了的长长浴巾,裹在刘敬旻头上。虽然已经是五月,但毕竟没有正式进入夏季,更何况今天的室外气温只有二十度,淋了雨很容易着凉。
“小旻,早晨不是给你带了伞了吗?怎么还淋成这样子,有没有不舒服,啊?”
妈妈一边问他,一边给他擦着身上的水。可是刘敬旻却像是个被切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任人怎么推怎么晃,都毫无反应。看他浑身湿透,妈妈只好让刘敬旻坐在沙发前面的皮凳上。
“饭已经做好了,今天你爸还是不回来吃饭。小旻,你是先去洗澡还是先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四盘炒菜,两副碗筷,一如既往。
刘敬旻只抬头往餐桌方向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妈妈以为他是被雨淋的身体不舒服,不愿意开口说话,于是拉着他站起来,“如果不是特别饿就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我回来的时候烧的热水现在温度正好可以用了,衣服你脱下来挂在洗手间墙上就行了,换的衣服我一会给你递过去。”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围裙,领着刘敬旻往浴室走过去。
走到浴室门口,刘敬旻双脚踏在门前的吸水垫子上,忽然停住了,不再往里走。
“小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妈妈走到刘敬旻身前,蹲下身来,抬手摸了摸刘敬旻的脸,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妈......悦星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刘敬旻本想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可以刚一开口,就泣不成声。他不停地用手背擦眼泪,眼皮都被自己搓红了,可还是没有办法停下眼泪,只是哭个不停,自己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从体内深处传来的令人心烦的哭声,即便如此,眼泪仍旧无法停止。
“哭吧,使劲儿哭,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妈妈没有说任何安慰或者要他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果断地站起身,把刘敬旻揽进怀里,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刘敬旻也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鼻涕,总之一股脑的全都抹在了妈妈的衣服上。在走到浴室门口之前,刘敬旻一直告诉自己要忍着,不能哭,男子汉不可以随便掉眼泪!可是当感受到妈妈温柔的怀抱那一刹那,刘敬旻为自己立起来的所有高墙轰然倒塌,他的整个世界变成一片赤裸裸的荒原。
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可刘敬旻总是以为自己是拥有改变世界超能力的未来英雄。
“小旻,想哭就哭,妈妈陪你,等哭累了,咱就吃饭。”
妈妈没有挪动脚步,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等着刘敬旻以眼泪的方式发泄完内心的情绪。
在妈妈的记忆里,刘敬旻从出生以来掉眼泪的次数少之又少。从小,他不仅自己不爱哭,就连听到别的小孩子哭也会皱眉头,露出一副“真烦,有什么好哭的”表情,像个小大人。在幼儿园时候,爸爸妈妈觉得刘敬旻不哭是天生的坚强,可是随着他越来越大,掉眼泪更是成了概率为零的事件,妈妈开始担心起来。她不止一次地和爸爸讨论,是不是对儿子要求太严格了所以导致儿子从来不哭。
起初,爸爸并不重视,后来经过几次同样身为中小学生家长的同事之间聊天,才发现儿子的表现确实有点反常,于是会特地找一些感人肺腑的电影,让妈妈带着刘敬旻看。或者给他说流眼泪对人体新陈代谢的好处。可是即便如此,刘敬旻也只是皱皱鼻子,努努嘴,于是所有的方法都无疾而终,刘敬旻就是不肯哭。
现在看到铺在自己怀里的儿子,妈妈反而安下了心。
哭吧,哭吧,妈妈在呢,天塌下来妈都给你顶着。
流泪中的刘敬旻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而妈妈也在不停地回忆着刘敬旻小时候的种种,终于学会走路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的时候,趁着家里没人自己用螺丝刀把空调遥控器和电视遥控器拆了的时候,在一年级参加英语演讲比赛的时候......
“哭完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敬旻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侧过身子往浴室里走去。就好像完成一项作业之后自然而然地开始下一项。
妈妈没有问他哭得这么撕心裂肺的原因,只是会心一笑,说:“换的衣服我给你拿,想要蓝色那件帽衫还是白色的运动服?”
“帽衫。”刘敬旻刚说完,就从浴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妈,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我要听音乐。”
“好好好,给你拿,你先进去,把浴室取暖灯打开。”
听到刘敬旻像例行公事一样找自己要手机,妈妈终于松了口气。刘敬旻只有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一边洗澡一边听音乐,别的时候,譬如赶时间啦,或者因为被罚多做作业满腔怒火不知如何发泄的时候,刘敬旻就会在三分钟之内洗完澡,然后回房间里不停地背英语原著里的段落。而且越是心烦,背的句式就越复杂,段落就越长。
正是因为这个奇葩的发泄方式,所以刘敬旻对于自己每次接近满分的英语成绩感到理所当然。
“手机和防水袋都挂在门上了,衣服在门口的凳子上,你拿进去吧。别洗太久啊,一会出来吃饭。”
“好,我知道了。”
浴室里同时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刘敬旻拖着长音的回答。
“叮铃铃,叮铃铃。”
家里电话响了。
因为现在大部分人用手机,家庭固定电话已经很少了,但是刘敬旻爸爸妈妈都是念旧的人,不舍得把这点化撤了,就留在家里,但是除了内部家庭成员和亲戚,不会有人打这个电话。就连爷爷奶奶他们也都用上了手机,习惯直接手机联系,家里的固定电话已经两个多月没响起来了。
“喂,您好。”
“喂,请问是刘敬旻家吗?”
电话里是传来细细的女人说话声,听起来又些耳熟,像是某个老师。
“对,我是小旻的妈妈。请问您是?”
电话那头的人开始自我介绍,语气里有些愧疚,“小旻妈妈您好,我是小旻在悦星训练班的声乐老师,我姓方。”
“方老师您好,小旻经常跟我说起您。”
“小旻现在回家了吗?”
“回来了,正在洗澡呢,是有事找他吗?”
妈妈的预感应验了,在刘敬旻掉眼泪的时候,她就预感到了是和悦星训练班有关的事情。那里有他最喜欢的小伙伴和最爱的音乐。
“不是的,我是打电话来找您的,有件事我希望亲自和您沟通一下。”
妈妈下意识地往浴室门口扫了一眼,接着说:“您说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好像在做决定究竟该不该说下面的话。
“是这样的,大概半个小时之前,我忽然接到小旻的电话,他说自己在训练班门口,借了一个过路阿姨的电话。我们训练班有个小朋友比他大一岁,是在差不多同一时期报名进入我们悦星的。小旻收到那个小朋友的纸条,说现在训练班里的小朋友们都陆续退出了,只剩下小旻一个人。”
原来刚刚他说的“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指的就是这件事。
妈妈点了点头,“嗯。”
“那个小朋友和小旻说的是事实。其实我今天给您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件事,要不然您也劝小旻退出吧。”
妈妈想了想,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问道:“方老师,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说一下为什么最近那些小朋友会突然都退出了呢?”
方老师对此并不避讳,解释道:“情况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的小朋友男生和女生都有,不过大家都是成群结伴过来报名的。最开始是有一个小女孩小学毕业要去其他城市上初中,她的几个好朋友听到,就和她一起退出了。本来大家也只是把这里当做一个放松场所,而且现在的培训班那么多,不管在哪里都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
电话那边的方老师好像喝了口水,妈妈听到水杯放在桌子上的轻微响声。
“那些女孩子一走,就剩下两三个小女孩了,他们觉得没有同伴,都是些爱闹的男孩子,也就陆陆续续退出了。一个月之前,有几个今年上初三的孩子,被爸爸妈妈劝着退出,我看得出他们心里不情愿,可毕竟要上高中了,父母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好好考个高中,再上个好大学?那些大孩子一走,有几个小孩的家长也开始觉得孩子应该把时间都用在学业上,也让孩子退了。还有几个孩子根本不知道父母给他们在这里登记退出了,还高高兴兴地来这里上课,最后还得打电话让父母来接走。”
方老师说完,妈妈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