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九蛇图

共 22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画里有我(下)

第六章 画里有我(下)

天亮得很慢。

林言几乎是一夜没睡。

他坐在桌边,盯着速写本发呆,指尖一遍遍擦着纸角那三个字:“你还在吗?”

那字已经被他揉皱,可纸的背面却透出淡红,是朱砂笔的痕迹,像是血丝浸进纸页里,渗在他指节中。

他本该做些什么的。比如问村干部汇报,比如找周大魁确认封井情况,比如继续那场扫盲讲课。

可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在等——

等有人来告诉他,昨天那个拿着红伞走进井边的女孩,是怎么被“消失”的。

直到中午,祠堂后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有人喊着“来了来了”,接着,一队人抬着封伞用的铁栏、符灰袋子、小供桌,从西边小道走来。

林言跟过去,只见井边已经围起新一层栅栏。

几位村中长辈拿着艾草和纸符口中念念有词,边念边把符纸一张张插在栏杆上。

这些人昨天还围着井发呆,如今却像是突然知道该怎么处理一切。

动作太熟练。

林言看得头皮发麻。

“他们在干嘛?”他问站在一旁的周大魁。

“封伞。”周大魁答得简短。

“阿花呢?”他压低声音。

“没人找到。”

“你们连搜都没搜?”

周大魁眉头皱了一下:“搜了。”

“怎么搜的?”

“派了三个人,绕山一圈,找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没找着。”

林言声音开始发冷:“这就完了?”

周大魁眼神一沉,靠近一步:“你要是再问多一句,这村子就没人再敢让你住下去。”

林言盯着他,许久,终于说了一句:“你怕她。”

周大魁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望着正在烧纸的村人。

“你说怕不怕,”他声音低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昨天晚上有个老头梦见伞没收好,今天早上,他的草束就全断了,红线像被咬断一样,窗前还有脚印。”

“他房子就在黑井对面。”

林言沉默了。

“我们不是怕鬼,”周大魁一字一顿,“我们是怕被画进鬼的梦里。”

“你们知道她是谁,是不是?”

“她是谁不重要。”周大魁望着井,“重要的是,她要选谁说话。”

林言低声道:“你觉得她现在选的是我?”

“我不知道,”周大魁说,“但她现在能听懂你说的话了。”

“她画你,不是想让你知道她是谁。她是想让你怀疑你是谁。”

林言脸色微变。

“你回去吧。”周大魁挥了挥手,“从今天开始,不准靠近井十步,梦里也不许提伞。”

林言没有应声。他低头看着那把伞。

纸灰落在伞布上,顺着九蛇图纹流下来,像是有东西在纸上吐气。

他忽然感觉——那图案不是画上去的,是生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拽了拽他的袖子。

“林老师,秦姨说你回去一下。”

林言回头,小孩跑远了。

他转身望向西边山脚的方向——秦水莲的屋子隐在雾后。

她从没主动找过他。现在,她在这个时候叫他过去……

林言攥紧了手中纸片,深吸一口气,朝西边走去。

林言沿着西边小路走去。

雾气薄了一些,光却沉了下来,像是太阳不愿意照进这条路。

他拐过晒谷坪,正准备穿过去,一声冷不丁的咳嗽响起。

老祠堂墙角蹲着几个人,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小。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婆嘴里叼着烟杆,看见他过来,立刻把烟灰磕在鞋底。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林言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可刚踏过那口晒裂的石板,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来村里住了。”

旁边另一个声音接口:“不是说扫盲的吗,怎么天天往井那边跑?”

“你还真信那套?”老太太笑得露出一口黑牙,“上一个来祠堂的人,还说自己是修房子的,结果走的时候,‘房子’塌了三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身上带了什么……”

林言脚步微顿。

那几个声音没有直接指他,可每句话都像是在绕着他下套,把他往一个“不干净的人”的形象里按。

他不想理这些人,继续走,忽然听见背后一句低低的、却极有分量的话:

“外头人有影,可画里人没影。”

林言猛地回头。

说这话的是一个靠墙而坐的瘦老头,满脸皱纹像干枯的纸。他没看林言,只是盯着祠堂的木檐,喃喃道:

“我看他走过的时候,没影。”

几人都不说话了,只有老太太咂嘴,像是突然觉得冷。

林言感觉背脊发紧。他抬手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没问题,可他的确记不清自己今天早上出门时,是不是在影子里画过什么。

他快步离开晒谷坪。

走进树林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手心里攥着一张皱掉的纸条——是之前那张“你还在吗”,他明明放进了抽屉,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里。

纸上多了一笔。

一笔像眼睛的勾线,半开着,像是有人刚刚从纸里抬起头。

林言把纸条塞进口袋,脚下加快了些。他没看见身后,那几人的影子正被阳光一点点拉长,拐过祠堂时,有一张嘴在影子里微微动了动。

林言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但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秦水莲坐在屋内一张老藤椅上,正用镊子将一撮朱砂粉倒进一个小铜壶里。屋里光线很暗,窗纸被遮住,只留一道竖缝。香灰在炉子上慢慢升起,一缕缕缠着那口壶。

“你来了。”她语气像是等了很久。

林言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总觉得这屋子不像在山脚,更像是山里面的一层“皮”,一旦走进去,出来的就不是原来的自己。

“阿花……”他低声说,“还有……那把伞……”

“她不是来找你的,”秦水莲说,“但她会记住你。”

“你说过她画的是‘我’?”

“她画的是‘你说的你’。”

秦水莲站起身,从身后柜子中取出一张破旧的折页,摊开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迹,最中间是一个环形的井,井中嵌着一把伞,伞柄穿过纸页延伸出来,末端却不是画笔,而是一只画着人的手。

“这是什么?”

“这是以前一个孩子画的。”她说,“但没人知道他是谁。”

“你想告诉我,这不是她的画,是她借的?”

“不。”她的目光落在林言脸上,“我是想告诉你,她画了很多次,但你是她第一次不想擦掉的人。”

林言浑身一震:“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回看了她。”

“什么意思?”

秦水莲盯着他:“梦里,你看过她的脸,对吧?”

林言迟疑着点头。

“那她就能照着你,画一张你。”

他呼吸急促:“那我怎么……怎么能画回去?”

“你不能画她,”秦水莲说,“你只能画你自己。”

“但她已经开始画我了。”

她沉默一会儿:“所以你必须比她画得快。”

空气陷入死寂。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小满抱着娃娃出现在门槛边。她抬起头,看着林言,忽然轻声说:

“你小时候不是……走过一次了吗?”

林言整个人一震:“我?”

小满低头抱紧娃娃:“你那时候也是画了伞,掉了名字……才被她记住的。”

林言喃喃:“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画过伞?”

小满没答话,只是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让人不安:

“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梦见过她说:‘你也要下来了?’”

林言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铜壶中灰烬一阵翻涌,香断了一截。

秦水莲用铁钳夹起那断香,轻声念出一行术语:

“第二笔既落,图不再眠。她画你,你画门,梦门将启。”

纸页中,那张画着“伞与人”的图像突然被火苗点燃。

林言下意识想扑灭,却被秦水莲一把挡住。

“让它烧。”她低声说。

“烧了才是真的。”

“她会借这火记住你。”她说,“但你也会记住她。”

火光里,那张纸上的伞忽然微微转了一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向谁招手。

门外风起,铜铃再响。

林言闭上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只是进了画里。

他,是被画的人。

那张画烧尽了,屋里一片沉默。

林言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什么划出一道缝。不是裂开的,是被画进去的。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却震得沉。像是从井底,一声一声地回荡回来。

秦水莲没再说话。她收起那张烧焦的图角,把灰灰折进一只陶罐中,小心地封了盖子。

“梦要封整。”她低声说,“灰不能散出去。”

林言却没听进去。他的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个晚上,那个梦,他站在窗外,看着自己画红伞的那一幕。

那人正低着头,嘴角带笑,一笔一笔将伞柄画完。画完后,他抬起头,对着窗外的他微微点头。

“我不是在梦里看我。”林言喃喃,“我是……看见了‘她画的我’。”

他忽然感到身体有点冷。不是外头的风,是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不属于自己的知觉”。

他转头看秦水莲,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正默默望着铜铃。

铜铃未响,但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灰里的风在叫。

屋中香还没灭,香烟在灰中打转。纸灰没落地,就像画还没画完。

林言忽然意识到——他还没醒。

“我现在……是在梦里吗?”他低声问。

秦水莲没有回答,只是往香炉中又撒了一撮白灰,说了一句:

“图未闭,梦未绝。她在看你。”

林言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祠堂的轮廓在夜色中静伏不动,可他分明看到——一缕极细的白烟,从祠堂后檐爬上来,像是一只纸灰爬虫,正顺着梦的折页,一页一页地往他这边爬。

香火未冷。

画没封住。

她还在补最后一笔。

林言静静地望着窗外,直到那一点纸灰轻轻飘进屋中,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刻,他知道:

“她不是在看我。”

“她是在看我怎么看她。”

屋里光暗交错。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一次,是从纸灰中响起的。

他没能走出秦水莲的门,就在屋角的藤椅上坐了一夜。梦未醒,火未熄,人像是被纸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