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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九蛇图

共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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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画里有我(上)

小满站在井边,说出那句话后便不再动了。

“她不是走出去的。”

林言心中一震,正要追问,小满却忽然歪了歪头,像是在听谁说话,接着抱紧布娃娃,轻声补了一句:

“她走下去了,手上拿着伞,门是红的。”

风在这时刮过。

雾气卷起地上的灰,伞骨“咯哒”一响,像是谁在轻轻转它一圈。

林言想靠近小满,却被周大魁一把拉住。

“别动她。”他说得极低,像是在劝,也像是在警告。

“她怎么了?”林言压低声音。

周大魁的脸在雾中像刀削出来的石头:“她在听。”

“听什么?”

“听井底那边怎么说。”

林言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真想活着,就别再问了。”

林言猛地甩开他的手,低声道:“你把我们都当成什么了?你不是说我来是为了‘帮忙’吗?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周大魁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被长年噤声后沉积下来的痛和恐惧。

“你再待下去,”他终于开口,“就会知道,什么叫‘你说多了,就会被画进去’。”

说完,他转身吩咐人把井边围起来。

“香灰封伞,纸符挂口,三天不近人。谁敢碰伞,就送谁下去陪她。”

林言看着他挥手、指挥,看着村民们动作熟练地撒灰、贴符,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真实感。

——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天擦黑的时候,林言回到了村委的小屋。

他把所有画纸锁进抽屉,但心里却止不住地想:那红伞的线条,伞上的蛇图,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井边,而是在小时候的一张画上。

那画后来被他母亲烧了,烧之前他说了一句:“她说她要找我。”

他原本以为是做梦。

现在想起来,或许不是梦,而是“第一次梦图接触”。

他坐在桌前,把速写本翻开一页,准备随手画点东西让自己放松。

可当他正准备下笔时,却发现纸角已经有几道模糊的线条。

不深,但清晰。是一张脸的轮廓。

那不是他画的。

可那线条的弯度,他认得——是他自己惯用的“画嘴起笔法”。

他盯着那线条许久,脑中浮现出一句莫名的话:

“你是画第二笔的人,她已经认你了。”

这时,门口响起轻轻的一声:

“咚。”

不是敲门,更像是脚步。

林言猛地起身,拉开门。

门外没有人。

他低头,只看到门槛处,有一张纸条。

那是他前天写的住村登记表,原本只有几句说明:林言,扫盲教师,驻青槐村。

现在,纸上多了一句字,歪歪扭扭:

“你画她,她就画你。”

林言感觉脑子里什么东西“啪”地断了一根弦。

这时,窗外铜铃轻响一声,清清脆脆,在夜里划出一道声音的缝隙。

一道影子从窗边走过。

他缓缓走近窗户,窗纸上印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娃娃,一动不动。

是小满。

“哥哥。”她在外面轻轻说,“你是不是也……梦见过她?”

林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按住了。

他忽然觉得,门外的不是小满,而是梦里的小满——

或者说,是那个曾经“画过她的小满”。

林言没有立刻开门。

窗外,小满轻轻哼着那句童谣:

“不画眼,不画口,不叫名,不应手……”

她唱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哄一张脸睡着。

林言终究还是开了门。

夜风一下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轻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满没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抱着娃娃,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梦见她了吧?”她问。

林言没应声。

“梦里,她是不是拿着画笔?”

他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梦见你了。”

“……什么意思?”

小满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她说你梦里的‘哥哥’……和你不一样。”

林言心里一凛。

“哪里不一样?”

“梦里的你笑得更多,不问她是谁,也不怕她的脸。”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她说梦里的你,更像她想要的你。”

林言嗓子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她知道我是谁?”

“她说你小时候画过伞,”小满说,“但没画井。她记得,是她先画井的。”

“……你在说什么?”林言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不记得没关系,”小满盯着他,“她记得就够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针,扎进他脑海深处某块模糊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画过一张红伞,纸还留着朱砂的痕迹。画完那天,他发高烧三天,醒来后画已经烧掉了。他妈说那伞不能画,会“招梦”,他从此没再动过画笔。

可这三天,他画了三次井,画了一次门,一次蛇形。

他开始发抖。

小满忽然抬头说:“她让我告诉你——她已经画了门。”

“什么?”

“她说,你只要再画一次伞,她就能进来了。”

这时,屋后传来轻微的铃响。

不是风,是人踩着铜铃走动的节奏。沙沙脚步,一响一响。

林言猛地回头。

秦水莲站在门边,不知何时出现的。她眼神冷清,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味。

“小满,回去。”她语气不容置疑。

小满迟疑了下,抱着娃娃走进雾里,雾没过她脚踝,又慢慢吞没了她整个人。

秦水莲看着林言,忽然说:“她在画门,你在画钥匙。”

林言没听懂。

“你不该画的。”她低声说,“画是图,图是门,门通谁,你现在还不知道。”

“她到底是什么?”林言问。

秦水莲看着他,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告诉他更多。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梦是她的第一道口,你画的是第二道。”

“现在你听见她了,下一次,她会试着用你的声音说话。”

“如果你回声,那就会有第三道:你会梦见她从画里走出来,变成你。”

“她不是你画的,是她在画你。”

林言怔住。

风吹过秦水莲的衣角,她不再说话,只留下一句话:

“你身上有‘第二笔’的印。她盯上你了。”

她转身走入雾中,铜铃在她脚边响着,越走越远。

林言回到屋里,桌上那本速写本页角起了皱。他翻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原本那道“伞骨起笔线”已成一整张伞面。更可怕的是,那伞底下,多了两只脚——白布鞋,细脚印,朝着纸面上的井靠近。

他翻到下一页。

干净的白纸上,有三个字用湿墨写着:

“你还在吗?”

墨迹未干,像刚落笔。

窗外,铜铃最后一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