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起风,井未醒
山风是从北边山口卷下来的,带着寒气,也带着一股子不太对劲的腥味儿。
林言拎着帆布包,站在石桥边。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山雾围住的村庄,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迈出脚。
桥不长,却窄,石板边缘长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他扶着旁边的木栏慢慢往前走,一只脚刚踏进村子,就听见脚下“咯哒”一声——一颗小石子滚进了青苔缝里,没声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看。
身后是一条山道,弯弯绕绕,全是林子。从村口往回看,雾正顺着山坡慢慢往桥上爬,就像有人在后头一点点收起退路。
林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安慰自己:“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抓鬼的。”
村道两边零零落落几户土砖房子,屋顶都是黑瓦,没上漆,像是被烟熏过,黢黑黢黑的。有的屋檐低得能碰到头,窗子糊的是油纸,还贴着一张红得发褐的春联,只剩“福”字还勉强能认。
“青槐村,”林言低声念了句,脚步没停,“这地儿确实够偏。”
他是临时调派来的,挂了个“下乡服务志愿者”的头衔,扫盲、修缮、登记、文宣都归他,哪里缺人补哪里。
只是没人告诉他,这个村子本来不叫青槐。
也没人告诉他,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地方。
林言在村口转了一圈,看到一棵老槐树扎根在溪边的土坡上,树干粗得像两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却稀疏得厉害,像是被风吹秃了。
树下拴着条黑狗,蜷着身子打盹。林言刚走近,那狗就睁开了眼。
没有叫,也没有动。
只是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他被盯得心里发毛,干脆别过头。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沙哑的男声:“你就是林言?”
林言抬头,一个男人正蹲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叼着根烟,军绿色的外套洗得发白,靴子上沾满泥。
“我是。”林言点头,语气还算平稳。
男人起身,弹了弹裤腿上的土,说:“我是周大魁,村口这摊归我管。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不带一点寒暄。
林言愣了一下,快步跟上。风顺着道边的柴草缝隙灌过来,带着潮味儿。他忽然发现,从他踏进这村的第一步起,就再也没听见过鸟叫声了。
石板路潮湿,有些地方已经浮起一层细细的水雾,像是地底在轻声喘气。林言小心翼翼地走着,偶尔余光扫到屋檐底下晾晒的东西,有鱼骨、老鸡头,甚至还有一串干了的红布结。他认不出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觉像是某种保命的旧俗,带着土腥味和警告味。
“村子有祠堂吗?”林言开口问,语气尽量随意。
“有。”周大魁没回头,“你不需要去。”
“我以前带过课,村里一般祠堂会放村志旧文啥的,我想看看——”
“我说你不需要去。”周大魁声音平静,但没了刚才那份懒散。
林言闭了嘴。
两人穿过几户人家,有几扇窗户开着,能看到屋内烛影晃动,有人坐在炕上缝衣,头也不抬,只是手里动作缓慢,像是缝着什么不属于现在的东西。一个小孩扒着窗沿盯着他看,脸脏兮兮的,眼神木木的。林言刚想对他笑一笑,那孩子却猛地把窗关上了。
“你们这儿……平常这样?”林言问。
“哪样?”
“人都不怎么出来?”
“山里潮,起早伤骨头。”周大魁说着,忽然停下脚步,“前头别走偏。”
林言定睛一看,石道边上有一块低洼地,竟立着一圈铁栅栏,里面是井。一口黑井。
井栏是石砌的,边缘布满青斑锈迹,铁链封口,上头贴着几道泛白的黄符,最中间一张已经被风吹裂,纸边微卷,像是有东西从底下舔了一口。
“这是——”林言本能想凑近。
“别靠近。”周大魁冷声道,“西头井,动不得。”
“为什么?”
“你进来之前,没听过‘黑井村’的事吧?”
“资料上没写。”林言皱眉。
“自然不写。写了就没人敢派你来了。”他抬脚继续走,像是再不愿多说一个字。
林言站在原地,盯着那口井看了好一会儿。井口黑得出奇,像是无底的洞。链子偶尔微动,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拉。
他最终还是跟上了。
走了一段,林言又瞥见一户人家门口挂着草束,束上绕了几圈细细的红线。那草干得发黄,风一吹,刷啦啦响。他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护命藤。”
“真信这些?”
“你要是不信,”周大魁回头看他一眼,“你敢今晚把它取下来试试?”
林言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两人绕过晒谷坪时,林言听到祠堂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谁用木棍敲了敲香炉,又像是风里有金属被碰了一下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祠堂背后的山坡被一层浅雾覆盖,看不真切。只有一串零碎的脚印,从破墙边消失在野草间,像是有人刚从那里经过。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神?”林言忽然开口。
“你信这个?”
“我不信。”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看得见。”
周大魁没接话,只往前走。他肩膀宽阔,步伐稳重,像是踩在军操地上的节拍。林言跟在他身后,忽然想到这人要是真想带他去哪儿,自己根本不认得路,也跑不掉。
进村不过二十分钟,林言已经有种被山吞了的错觉。
他们终于在一栋靠村委的小砖屋前停下。屋子小得可怜,一层三间,墙上斑驳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几乎被雨水洗褪了颜色。院子一角堆着几口破水缸,里头浮着几片树叶和死虫。
周大魁推开最边上的一间门,说:“你先住这,屋里原是扫盲屋,东西旧,但能用。”
林言进门的瞬间,立刻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屋里简单,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只摇晃的风扇挂在墙角,扇叶蒙了灰。他放下包,正想开窗透透气,忽然发现窗台上钉着两根生锈的铁钉,窗子根本打不开。
“窗别动。”周大魁在背后说。
“这屋子……以前住过人?”
“没住过。”他顿了顿,“但也不空。”
林言转头看他。
“你听不懂就当我没说。”周大魁笑了笑,转身离开,“早点歇着,山风一吹就晚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林言觉得整间屋子仿佛塌了一寸。他转身,看向床板,床边地面有几行浅浅的脚印,像是小孩赤脚踩过,往窗边走,又没头没尾地断在了角落。
他看了好久,才俯身擦掉那些脚印。可没等他站起身,墙角突然“咯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梁上掉了下来,砸到了地板的裂缝里。
林言心脏猛跳。他蹲下去看,那是一个小小的纸团,团得很紧,上头似乎画着什么。他犹豫着捡起,指尖刚碰到,竟觉得纸是温的,就像……刚从谁手里拿出来的。
他展开那纸团,纸上只画了一样东西——井。
一口画得极深的井,井栏歪斜,井底像是有黑水在漩涡里流动。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下去看我,我在这等你。”
林言猛地站起,把纸丢进了铁皮垃圾桶里。
他不怕这些东西。他只是觉得这村子,不对。
但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风忽然穿过那扇被钉死的窗,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林言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出现在桌上。
明明丢了的,现在,却摊得整整齐齐。
风停了。
窗没开。
他盯着那纸良久,指尖发凉,终于坐下身,低声喃喃了一句:
“到底谁先看到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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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槐村外志·入村章抄》
——摘自口述记录“周大魁自述”残页,由村志守稿人胡存义录,编号:BZ-01。
【一】村口旧名
青槐村,旧名“黑井村”。因村中有井,深不见底,水黑如墨,常年不干,旧人忌讳,称“黑井不照人,照人必裂魂”。后改名“青槐”,取山南老槐安魂之意。
早年志中记载:“凡入黑井村,三事不可问——不问井名、不问家谱、不问旧病。”
【二】入村者
志愿者入村,多派三人,常年间未有独派者。林言为首次独调,档案无前例。按祠规,独入者无护语人,梦中孤声易引“她”起形,故每年不过一次开放入村。
旧制有言:“若独行入山,须三日不问,五日不记,十日不语村中影。”
是日晨风北起,桥下无鱼,村口黑狗睁眼不吠,视作“旧井已醒”之兆。
【三】桥边警语
村口石桥名“静水桥”,旧有桥铭碑一方,今毁,仅存残句:
“渡桥三叩,唤醒者自顾;不叩者,不归也。”
据老周传言,过桥时若耳闻后人声,不可回头。若有纸落于肩,须将其以口焚之,勿收。
【四】封井外述
西头黑井,井栏已封,自民国十五年起便列为“封视井”,不许近身,不许照影,不许言其井中之物。
黑井井口上贴有“九斩符”,每道封一视:
·一封眼;
·二封耳;
·三封口;
·四封梦;
·五封形;
·六封名;
·七封人;
·八封神;
·九封“她”。
目前存符仅余七张,第六与第九符断于近年雷雨夜,未修。
村中人皆言:井中不藏物,藏的是“被忘掉的她”。
【五】林姓旧渊
林姓为外迁后人,非本村族脉。然旧志曾载:
“林氏初来,为观图而至,断言三井形构如图三面,后梦死未醒,尸未回。”
村志此段曾被祠中焚毁,现存影印片段于胡存义之藏。
青槐近十年未有林姓入村,林言为首例,周大魁暗中称其“图声相重者”,疑为“图印响应”个体,未定。
【结尾附注】
村外人入村,若遭“井图梦像”诱引,第一日多发“纸落复现”现象。
纸落不拾,影不应言,图不对名。
此为“井梦初识”三规,书于此,以备后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