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前传(五)
第五章《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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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开学的日子。过去的一周格外平淡,谜红再未去过图书馆,留下来的勒托也没来叨扰她,倒是时不时跑去圣婴堂找谜橙聊天。谜橙这个恋爱高手显然觉察到了这小子对自己有点意思,于是找了个空档请谜红小芙蓉谜黄谜绿等七位兄弟姐妹一起喝下午茶,开始大谈特谈自己的花玛卓依之旅。
谜红得知小佩叫苏佩,是摹云人,假期在花玛卓依的柑子酒场实习,他们的初遇是在一个浪漫的夏夜,在一座一望无际的葡萄园里撞到了一起。谜橙侃侃而谈,勒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得谜红格外新奇。毕竟之前谜橙的男友们有沙滩上一面之缘的游客,有中转站短暂驻足的路人,有魔灵驿站的见习兽医,各行各业五花八门,但是谜红都没见过,很多时候刚听到风声谜橙就已经分手了。这次能够面对面直接观察谜橙的追随者,也是段难得的经历。
谜红要开学了,勒托也没什么理由继续赖着了,但是临别之际自告奋勇帮姐妹俩把行李运到了安格瑞拉专修部。谜红谜橙依次跟圣婴堂的孩子们告别,小芙蓉毕竟是谜英的魔灵,此番不会跟着谜红跨海而去,又回到了主人身边。
安格瑞拉魔法学院位于莱恩大陆中部城市摹云的赤壶镇,共有三个校区,分别是中学部教学区北校区,中学部与专修部共用的办公区南校区,和专修部教学区冰梅湖校区。南北校区合称主校区,西边有个一望无际的超大湖泊冰梅湖,专修部的三幢四层小楼就在冰梅湖的西北角,离着主校区隔着一整个湖的横截距离,离着赤壶镇的中心倒是近,也繁华喧嚣不少。
专修部由于面积有限,不设学生宿舍,谜英早先已经替她联系好了镇上的农户,谜红去南校报道之后便和妹妹分道扬镳,独自去了镇上。赤壶镇是摹云城重要的农牧区,放眼望去全是大片的农庄,谜红要去的便是坐落于冰梅湖畔的米斯太太的宅邸。
准确的说,是米斯太太的码头。冰梅湖的面积大概在2000平方公里,北、东、南三个方向均在赤壶镇境内,但是西岸与冰梁镇相接。对于魔力低微的普通人而言,去渡口乘船仍然是长途的首选,因此米斯太太把控着北渡口的一切人员贸易往来,是赤壶镇数一数二的富太太。
最开始听说谜英帮自己找了个大富豪的时候谜红委实吓了一跳,她扪心自问,自己的性格不像是能够讨这般大人物的欢心的样子。可是谜英安慰说这是她的好朋友,除了贪财好色和喜欢养猫,没有其他毛病,最欣赏谜红这样有性格的姑娘。
什么叫有性格?谜红自己也不知道。
果不其然,米斯太太和她的七只品种不同的猫热情招待了谜红,并给她安排了三楼朝南、可以一览冰梅湖壮阔湖景的卧室。一整天米斯太太都在念叨她那散布在魔界各地的儿女们,拉着谜红逐一介绍或风度翩翩的儿子或楚楚动人的女儿,穿插着回忆了三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她说每送走一个孩子她就会养一只猫,为了迎接谜红的加入,她今早刚刚去迎接了这只千里迢迢从北疆进购的森林猫。
只可惜那只森林猫似乎并不喜欢她。谜红胡思乱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还沉睡着另一个灵魂。虽然不是每只猫都能觉醒成为魔灵,但猫这个种类可是所有魔灵的祖先,看透区区人类应该不在话下。
米斯太太又依次介绍了自己孩子们居住过的房间们。谜红房间的上一任主人是米斯太太的小女儿,她说那是她最得意的孩子之一,现在在花玛卓依最大的酿酒厂工作——魔界的尽头是花玛卓依酒场。她记不清展示柜里那些琼浆玉液的名字,只告诉谜红这些都是非常非常非常珍贵的美酒,就算天塌了也不许碰,否则小女儿一定会气疯的。
倒是真的信任我,谜红躺在床上回忆着今日的经历,喃喃道。房门突然开了条缝,谜红大惊,刚要念个咒语,却看到那只森林猫悄无声息款款走了进来。
谜红盯着她,仿佛这只没有魔力的猫会突然开口说话。事实证明奇迹并没有发生,这就是一只漂亮又冷淡的普普通通的家养猫,她进来转了一圈,最后轻轻跳进了桌子底下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纸箱子里,大尾巴一扫就不再动作了。谜红的目光循着望去,那个纸箱子里还有半摞书。
书……那些都是渡灵部力荐让谜红带着上路的白翡翠的作品。
啊…白翡翠…白翡翠…
谜红鼓起腮帮子,狠狠吐了口气。森林猫扫了她一眼,她也看着她,脑子里次第蹦出来几个词:
森林猫,北疆,林海雪原,十八年,北疆第一魔法学院……
北疆是白翡翠的家乡啊……
谜红把手搭在额头上,又歪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不知道是不是脚下就是冰梅湖的缘故,这青白的月光也显得惨淋淋的,而冰梅湖的寒气似乎能从窗户缝渗进来。
北疆也是这个样子的吗?对于我这个生长在柘荒岛的孤儿来说,我的家乡,又在哪里呢……
她并不介意别人谈及自己未曾谋面的家人,谜英对她,对圣婴堂所有孩子都视如己出,她无所谓自己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又身在何处。可是谜英明确说过她是被海浪送到奔浪崖下的孩子,柘荒岛的常驻人口并不多,她可能是被游客抛弃或遗失的孩子,可能是从与文大陆或者莱恩大陆漂流过来的孩子,但一定不是柘荒岛的孩子。
她的家乡,在海的两端。
如今她来到了海的一侧,即将久住四年,从未想过的“寻根”的话题突兀出现在了脑海中。谜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态似乎发生了变化,她不愿承认的来自白翡翠的影响,却无形中开启了她人生的新的话题:
她想去找寻她的故土。
第二天早晨谜红启程去上学的时候,她再次更新了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想玩而已。这可是崭新的校园生活啊!柘荒岛一眼望得到头,而莱恩大陆可是魔界第一大陆,从北到南有北疆迢都、龙亭、花玛卓依、红林、摹云、火烽、雨海七大城市,足够她玩上整整四年了!白翡翠游历魔界可是花了差不多40年!她悲哀地发现她对家人和家乡都没什么兴趣,她只是喜欢冒险。
这也是她不喜欢白翡翠中期作品的原因,她有四十年的时间去各个地方冒险,写出来的东西居然还是谈情说爱那一套,谜红真是恨铁不成钢。要是她亲自上阵,绝对要写出全魔界最刺激最精彩纷呈的剧情向冒险小说!
这个念头旋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上段人生就是她亲自上阵的……
她不会遇到什么无法解释的怪象,自己刚踏上冒险之旅就变成恋爱脑了吧?不要让白翡翠的思想污染自己现在的脑子啊!
于是,第一堂课结束后,谜红下定决心,一方面渡灵部那边的洗脑仪式能拖就拖,另一方面,她要抓紧时间去完成几个谜红的心愿,在被白翡翠同化之前好好地做一次自己!
只属于谜红的自己!
收收心之后,谜红匆匆忙忙赶去下一个教室上课。她主修魔法学系常规魔法专业,是个课如其名、怎么也不会出错的平平无奇的专业,辅修魔界人类学专业,也是个热门且专业性不强的专业。
刚开学没安排主要的课程,以熟悉校园为主,上完接下来这节安全知识科普课之后,他们就要去参加在冰梅湖畔举行的新生破冰仪式了。于谜红而言,破冰活动不管在人生的哪个阶段都很令人心烦。
推门而入,偌大的教室已经坐满了人,全都是魔法学系和魔阵学系的新生,加起来有200多个人。魔法、魔阵和地质学系是安格瑞拉的王牌,在座各位都是来自魔界各地的佼佼者。谜红随意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整个教室一片肃静,只有一处细微的谈话声,是个穿金戴银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学生在和自己的魔灵谈话。
魔界生物众多,能够觉醒成为魔灵的不少,但大多数都在魔灵驿站服役,或者在医院、工坊帮忙打打下手,没有太多智慧,勉强听得懂人话,不会说人话。有灵性、会说话能够与人类流畅沟通的魔灵数量骤减,谜英说全魔界可能也不过百余只——甚至可能不到百只,就拿柘荒岛来说吧,只有城主和谜英这个副城主有高级魔灵。
开悟了的高级魔灵是稀缺资源,售价不菲,市场水也很深,所以谜红在奔浪角看到那只萤火虫魔灵和松玉说话时,就猜到那一定是位家大业大的公子哥了。
铃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两段脚步声一前一后进来。教室门缓缓打开,一副奇景在谜红眼前徐徐展开:
一个戴着熟悉的贝雷帽的男生走在前面,连连摆手,脸上苦笑,后面跟着个瘦高的老头一直在往他手里塞本子,还说着“谦虚什么,怕不是瞧不起我……”
“教授您说笑了…好了好了,承蒙教授厚爱,学生不胜感激,今后一定会好好学习……哈哈您别担心,也还会一直写书的。”他只得在讲台前停下来,在本子上签了个名,然后求救似的看向教室这边。学生中突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松玉”,接着人群哗然,谜红面上惊疑不定坐在那里,却看见松玉忽然如蒙大赦一样急急走过来,低声请她往里面挪一个位置。
“谜红小姐,又见面了。”
难道自己真的逃不开小说主角的命运吗?这种二次相遇怎么看也只是小说主角的待遇吧!谜红先是脑袋空空,然后百感交集,心说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就从善如流邀请松玉落座。谜红尽量克制收敛一下自己的表情,可是当前后一男一女齐齐转过身来“请松玉老师也给我签个名吧”的时候,她彻底管不住自己脱臼的下巴了。
看这影响力,松玉怕不是白翡翠级别的大作家吧!
教授终于开始上课了,喧嚣渐渐平息下去,虽然还是有目光朝这边扫来扫去。松玉忽然在本子上写起字来,然后推过来给她看:
“松玉,请多指教。”
好漂亮的字!谜红下意识暗叹。她犹豫了一下,礼尚往来,于是拿出最认真的架势在下面写到:
“谜红,幸会。”
咦?他刚才好像已经叫过自己的名字了……哦对,奔浪角酒馆大姨喊过一嗓子,看来这小子的观察力也很了得,不愧是少年作家。
谜红发现他多带了一支笔。那天晚上在酒馆他用的是一只普通的羽毛笔,今天却额外摆了一根削尖了的短树枝在旁边,而且谜红盯着那树枝看久了,总觉得不止是木棍那么简单。
难道是魔杖?谜红的魔杖是她从不离身的翡翠项链…咦,居然是翡翠的材质,她才恍然发觉。
“谜红小姐似乎对冷杉很感兴趣。”松玉歪头看了看她,“这是我的魔灵,采自北疆的万年冷杉。”
“谜红小姐,早上好。”
苍老却又浑厚刚劲的声音徐徐传进她的耳朵。
谜红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北疆的万年冷杉?她的人类学课程的研究方向选的就是北疆,上节课刚刚开始翻书看了看,前几页就有一张万年冷杉的介绍图。那是北疆的神树,从远古时期就生长在北疆浩荡的风雪中,被誉为“魔界最具有神性的生灵”。北疆修建星地坛的时候本想借用冷杉的力量,可是遭到了全域人民的反对,说一旦触动冷杉神木的根基就会发生大浩劫,这才作罢。
冷杉每年会自然脱落几根枝条,最差也是普通魔灵,偶尔会获得高级魔灵,万年神木加上高级魔灵的头衔,导致魔灵市场中冷杉魔灵的价格格外高昂,甚至可以排进前十名——这些是小芙蓉告诉她的。
芙蓉树,又称合欢树,因为是十分常见的树种,哪怕产出高级魔灵的概率极低极低、小芙蓉是全魔界唯一一只芙蓉树高级魔灵,身价依旧排在几十名开外。
北疆万年冷杉神木的高级私人魔灵,这绝非富家公子可以解释了,这恐怕家里有矿吧?难道是摹云当地人?摹云的采矿业养活了一大批富商,谜英曾经说他们动动手指就能买下柘荒整座岛。
其实还有一种更接近的可能性,只不过谜红下意识不怎么愿意承认:
这是他用稿费买的。
联想到刚才教授和学生们的狂热姿态,眼前这个和自己同级的也就十八九的普通学生,大概率真的是个名满天下的大作家。
谜红的大脑飞速转动着。谜英很喜欢看书,虽然谜红明确表示过和她的品味不同,但谜英偶尔去圣婴堂视察工作的时候还是会找谜红分享最近又抽空看了什么书。松玉……
宋玉?!
难道他就是那个谜英曾痴迷一时的魔界知名侦探小说作家宋玉?再仔细想想,宋玉应是自己记错了,因为当时谜英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吗,人间的中国古代有四大美男,其中一位就叫做宋玉,松玉虽然没有公开露面过,但是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我敢打赌,一定是个帅哥!”
谜红又诧异又无礼地直直看了身边的松玉两眼,虽然应该算不上四大,但是确实相貌端正一表人才,是个书卷气很浓也很优雅的小公子。
谜红心中万千疑问此刻都涌到了嗓子眼,松玉就好像能洞察人心一样,又刷刷写到:“我也很喜欢白老师您的作品,日后如果有幸与白老师共事,松玉不胜荣幸。”
……
嗯?
谜红头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他在说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是白翡翠,他是渡灵部的人?总不至于是个侦探小说作家就要有侦探一样超模的能力吧?这就算用魔法也没办法解释啊!
况且我是谜红,也不是那什么翡翠,我又不会写小说。
等等……
谜红心中冒出了一个十分惊悚的念头。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松玉,甚至连他比自己矮一点都推测出来了,才颤颤巍巍写到:
“你知道渡灵部吗?”
“我就是一位早逝的侦探小说作家。”
谜红头一次发现,原来这世界上存在着这么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