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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莫负春盟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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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片段(二)

《夜合花》正式版

他转身作势要走,慢悠悠踢踏着步子,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身后枕头掉到地上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她拉长了音调,有些慵懒,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他停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云优发丝间带着一缕淡淡的橘子香,轻柔勾住他的脖子,把整个人搭在他的后背。

回头,一个过分生涩和轻柔的吻。云优浅浅勾了勾嘴角。她知道这个家伙又开始犯老毛病了,他总是保持着极高的道德感和分寸感,生怕云优觉得有一点冒犯。可是过分的规矩总让她不满于他克制的欲望,喜欢这个词里包含着占有,尤其是经过了这么多磕绊,他甚至凭借一个剪影一个眼神就把安格瑞拉翻了个面找到了她,他不应该是这样平淡而面无表情的,相识相知数些年,患难与共,她期待的是一个纵然生涩但仍较着劲索求的深吻,一份将少年人赤诚而万山无阻的爱恋都融进去的心无旁骛和放肆热烈。

他还要装正人君子到什么时候呢?

泪水无声滑落,微微发烫,夜安河的心间猛然一颤。云优从他怀中抽身,像是脱了力一般软软地矮下身子蹲下去,抱着双肩,缩成小小一团。夜安河也随着蹲下,轻轻拢住她的肩膀。

“我想去附近那个公园看星星。”

夜安河慢慢替她擦掉眼泪。他其实有点分不清这是得偿所愿的激动还是事与愿违的委屈,亦或者只是什么思绪涌上心头,亦或者是他最害怕的那个原因——她不愿意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让他夺走自己的初吻。他只是歉疚地低声道歉:“抱歉,生日这天请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云优没有吭声。

自己主动的初吻没有得到笑脸的回应,夜安河有些吃瘪,耷拉着头向后退退,坐在他们一起抽奖拿回来的懒人沙发上。他难得捉摸不透云优的心思,有点尴尬又恋恋不舍地盘过云优刚刚打理过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她的发梢。昏暗的暖黄光中,沉默无声地浸透这方小小的天地。

哪怕是失忆了他也从未这般束手无策过,颇具自我反思精神的夜安河开始把公主殿下的不满归咎于自己选择了错误的时机。他开始后悔了,初吻对于女孩子而言应该意义重大吧,她想要去看星星,或许在漫天繁星下接吻才是最美好的画面。在人间看星星是一件极为浪漫的事情,虽然他们曾在学星象学的时候,在王都的大图书馆的楼顶一起观察了好多年的夜空,但那时云优是个过分勤奋刻苦的好学生,而非一个单纯沐浴在生日这天的漫天星光下无忧无虑笑着的女孩。

那应该会是云优最满意的生日礼。

他觉得自己脸红起来,仰面躺在沙发上,开始为刚才的冲动而兀自神伤。房间里忽然静下来,静下来,云优却像一只猫猛地飞扑过来抱住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嘉奖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夜安河忽然懂了她的心思,释然地笑笑,顺势将她抱紧。

云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闷闷地说了句:“你可真是个绅士。”她撑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夜安河。

那双依旧闪着泪花的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夜安河蓦的哑了,准备好的癫话狂话全都失了声。他忽然想起来了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在安格瑞拉红园的水井里,她像一只小海豹一般窜出头来,趴在自己手边,也是这般直勾勾看着自己。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她的眼睛清澈而透亮,泛着石子打破湖面时溅起的莹莹水光,不染纤尘,旁人仿佛轻易就能洞穿她白纸一般的心事;现在却蒙着一层雾,像是在无边黑暗的酒窖里透过深红色的窗帘朦朦胧胧打个照面的初生的日光,天然氤氲着一点醉意。

当时只此一瞥却足以勾魂摄魄,如今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望着自己,俯下身来靠近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眼角荡漾起春风得意的勾人魅意时,则更加像一杯花玛卓依醇厚的酒,浅尝辄止也能醉人心魄。

夜安河贫乏的词库里只能找到“勾”这个词来形容眼前这个轻易不会露出这般表情的云优。她或者凌厉逼人或者哀愁忧郁又或者欢欣雀跃,却从未如此这般温温柔柔地笑着,试探着,享受着,大大方方将爱意与欲望写满眼底。

夜安河又有瞬间的失神,在心里自嘲地笑笑。他的推测还是出了些偏差,公主殿下怎么会因为初吻的主导权这件小事而置气呢?相反,她想要的是在过往无数次的配合中培养出的与自己势均力敌的黄金搭档,她始终是高傲且坦诚的,无论在什么事情上她都讨厌怜香惜玉的好意,她讨厌假输,她要他拿出平日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来,毫无保留地享受这个绝对具有纪念意义的秋日夜晚。

真是个强势的公主。但是作为同样强势的男人,尽管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姑且还是保存些理智,再逗逗她。夜安河拎起她的手,放到一边,装出一副良人的模样。

“不是要去看星星吗?”他压低声音,好让自己因为心脏怦怦跳而紊乱的气息听着平静写意些,“剩下的事,回来再说。”

“不。去看星星,是剩下的事。”

于是无需再多言。

他们知道这一晌贪欢背后的誓言,他们会一起踏过这四界的山川河流,闯过所有风霜雨雪,迎来至尊的辉煌又走出那光环万丈,去到雨海,去到花玛卓依,去到那尘埃落定后满眼葱绿的河岸;那时,春风将鼓噪起小溪的微波悄悄来吻她的足尖,她会捧着一捧水边的落花向他抛洒,他却趁机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她的发梢上,留下至真至纯的一吻。

“你知道,凡间总是存在着很多信仰,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神明,并且当苦难降临的时候,他们可以坚信有幸福的来生。可是我们不一样。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我们走向归宿的轨迹,我们生来拥有部分驾驭天地的力量,与之相对的,我们没有轮回。”

“所以安河,我们只有这一生一世。我不介意我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离开,但至少在离开之前,我不想留下太多的遗憾。我们之间,不该留有任何遗憾。”

我们会在一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晚风吹开额前凌乱的头发,云优悠悠转醒。她四下望了望,自己不知何时被掖进了被子里,正在床上舒舒服服躺着。窗户开了一道小缝,她拨开窗帘,一轮皎洁的月亮高高挂在院子里的大槐树枝头。

她忽然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忽然觉得有种令人振奋的情绪从心底里升发出来。激动?喜悦?快乐?高兴?这些近义词细看都有自己的侧重点,她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在笑,好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压力终于得以释放出来,她背负着整个魔界的命运——当然啦,也不是她一人肩负的——但是年纪轻轻却因为命运和自己选择的道路而奔波周转了很多年。她只是一个刚刚奔二的姑且还可以称为小女孩的小姑娘,却已经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也未必会经历的心酸苦楚。

现在她忽然有了依靠——虽然这个后盾已经陪伴了自己五年。她在阴云密布的前路中终于寻得一点星光,她也有了放弃一切心结去奋力一搏的勇气。不管是为了魔界的胜利与复兴,抑或只是为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幅人世间最温馨的图景,她都要昂首阔步地走下去。

她的目光愈发柔和下来。“真的很像个家的模样。”她无意识地喃喃开口。

无论是云优,还是夜安河,确实都没有什么像模像样的家:母亲温妍早逝,父亲和哥哥常年驻边,姑姑对自己很好但眼下病重就剩了一口气,夜安河又始终生活在冥王的阴影里。客观来讲云优并不是那类多愁善感的人,夜安河也习惯于内敛情绪,能牵引着他们走到一起的机缘并不是“同类”的惺惺相惜,只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吃百家饭,和宫里的侍女与长老们打打闹闹,云优的童年和夜安河有记忆的童年绝对称不上悲惨。

可是在这样一个晚风吹拂着的凉夜,直面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的时候,总归也会看到那个失落的一角。夜安河在暴雨中在肆意挥洒的花香中在无休无止的噩梦中渴望着得救的时候,云优在与文的军港看到盯着那细长的峡湾站成一尊“望妻石”的云起的时候,对“家人”的最原初最本能的呼唤,总会像一道尖利的闪电劈开心间苦涩的一隅。

所以现在他们有了彼此作为家人。虽然暂且没有契约,但是回忆着彼此温热的体温的时候,沉郁而深厚的暖意总会让人心安。

之于夜安河,她将是他唯一的亲人。

夜安河从后面搂过云优,没有说话。云优第一次注意到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对于他而言却是奢望。

她听见他在窗台上摸索着什么。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那个藏在角落里的小盒子了。夜安河略显笨拙地为她把戒指戴上,冰凉的指环恰好落在她的中指,她静静望着那枚闪着茶色荧光的宝石。多美的颜色和光泽啊,云和石,一种极为稀有极为珍贵的魔晶石,能够与任何赋能类咒语共鸣,会封印住施咒者说的话,除了毁天灭地等级的禁咒之外没有任何外力能够摧毁它。

这是她的生辰石,是她眼睛的颜色。

夜安河的手覆了上来,也亮出他手上的闪闪发光的戒指。那是一颗岫烟石,像是一滴浓黑的墨落进青翠的池塘,染起一池深碧,不似云和石通透,摸起来却天然带着一丝暖意。它在赋能类咒语的操控下能够与其他魔晶石相合,之后无论这两颗石头分居在哪里,只要施咒者愿意,他总能找得到她。

云和与岫烟都是记忆相性的稀有矿物,但知名度和热度没有被炒起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定情信物,只有夜安河这种深度钻研过魔晶石矿物学的人才能挑出来这别出心裁的礼物。

“听听?我加了定向,只有你能听到。”他碰了碰云和石。云优小心翼翼抬起手,像是怕弄碎了什么吹弹可破的稀世珍宝——虽然云和的硬度在所有已知的魔晶石中排第五;她听到一点微弱的潮声,来自这间小院不远处的那片他们经常去散步的海滩,然后是一句同样微弱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永远爱你。”

她又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抽噎声,却不是来自云和石,而是来自自己的颈窝。这个轻易不会哭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只捣乱后没了脾气的猫伏在她的肩头,低声说了句:

“谢谢你。”

于是云优也安稳地拢住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请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妻子,安河。”

——————

《茫茫》

早春又临,仙族在花房间轻巧地摘下晨露与果实,在那潺潺的燕子河上摇起那艘叫“衔春”的船,又去往了那春草茫茫的地方;闲客漫步魔界江边,涛水茫茫,烟波浩渺间,摇橹声欸乃,忽见新生的蒲公英灿烂绽放,便已足够欢喜;人世间纵情书写那神怪茫茫,未曾间断幻想,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听得群星的回响,那是来自遥远异界的一曲弦音;冥天依旧混沌,幸得某个狭小的缺口能够窥见一线天光,那是血与火构筑的混乱而癫狂的梦魇中降下的一滴甘霖......

一程终了,笑泪并煎,但仍旧无人能参透这浩浩天地。山海茫茫,路也茫茫,不论行至何处,切勿忘记曾与春天定下的盟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