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前传(四)
第四章《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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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烊,谜红推门而入。客人不多,老板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桌子上算账,见到常客,熟络笑道:“一杯苹果酒?”
“两杯。”
谜红径直走上酒馆二楼,那里更加清净,只有两三组客人。谜红大略扫了一眼,有一家三口,有情侣,还有个低着头奋笔疾书的年轻人。
谜红又忍不住,主要是好奇,多看了几眼那个飞快蘸墨水然后飞快写写画画的男生。也不知道该不该叫男生,他戴了一顶贝雷帽,一只萤火虫魔灵挂在羽毛笔末端照亮纸面,荧荧光点映着他略显清秀腼腆的侧脸,谜红看不清,大概是个清秀的少年人。
因为上辈子的自己是个作家,所以现在的谜红看见纸和笔,心里都会突突跳两下。她摸了摸鼻子,又兀自摇了摇头,心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而就在刚才多看两眼的当口,那个男生居然敏锐地发觉了有人在看他,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帮忙管理圣婴堂的这些年把谜红的性子练了出来,要工作肯定不能总是畏畏缩缩的,所以谜红总是摆出一副热情开朗的靠谱气势。但是她清楚自己本质上还是不敢去和陌生人说话的,不喜欢开拓创新,也不喜欢变动,在奔浪这边喝过一次觉得店家和口味都不错之后,她就成了这边的常客,至于柘荒岛还有没有更好的吃喝玩乐的地方,她委实没什么探索的兴趣和胆量。
此番被别人回看过来,谜红吓得赶紧低下头去,并四处搜索有没有更隐蔽的角落。好巧不巧,来帮老板帮工的大姨恰在此时端着苹果酒上来了,她是个大嗓门也没什么心眼的好心婆婆,冲着谜红就是一嗓子:
“谜红姑娘,你的苹果酒来喽!我那外甥说,夜也深了,额外送你个超——大——水果挞。请慢用!”
谜红赶紧应下。老板知道她喜欢吃木木子,特意多放了好几颗,整个甜品看起来格外诱人。谜红深吸一口气,把方才的偶遇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吃起来。
一顿简单宵夜的功夫,另两桌客人已经离开了,偌大的二楼只剩下谜红和“小作家”两个人。他也许不是作家,但是令谜红很诧异的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写什么,只是一直在不停地写写写,没有一刻停歇停顿,甚至还是亲手在写!
指挥羽毛笔写字的魔法算是最低级的驭物魔法了,这位小哥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穿着也考究,像个富人家的小公子,还有魔灵傍身,不至于连这个魔法都不会吧?为何要自己动手写呢?
谜红又暗中观察了一阵,在心中把事事麻烦小芙蓉的自己划为了“懒人”。东西也吃完了,再赖在这也没理由,该回到渡灵部为她准备的“温馨寝室”睡觉了——该死,谜红又烦起来,她可不想回到那个大书房和一屋子厚墩墩沉甸甸的书共枕眠,再说了,那渡灵部真的有资格囚禁自己的人身自由?谜红对律法不甚了解,早知道就该辅修这个专业。
走吧,那就回家好了,虽然圣婴堂离了她照样转,但是那些小家伙们会想念自己的吧,趁现在多陪陪他们。一周后就要去遥远的安格瑞拉上学了,虽然回个家不麻烦,但是她觉得她一定想多多享受多姿多彩的校园生活,才不要频繁回来。
她将要起身,对角突然传来一个如释重负的哈欠。“终于写完了!这可能是我写过的最痛苦的片段...收工回家睡觉!泰勒,辛苦你,帮我去结下账吧。”
“好的松玉老师。”小萤火虫熄了灯,游到楼下去了。松玉?老师?看来果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在魔界“老师”可不是随便叫的。白翡翠所到之处也被尊称为“老师”,谜红老师?好高端的称呼!
萤火虫很快飞了回来,绕着桌上的手稿转了一圈,然后说道:
“辛苦松玉老师配合工作,新作将在月底出刊,如果另有活动安排我会提前来通知您。夜色已深,泰勒不再叨扰老师,就此别过。”
萤火虫似乎朝谜红这边看了一眼,谜红赶紧低下头去收拾已经收拾好了——本来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的东西,顺便瞥了眼桌上的手稿已被传送去了别处。她觉得自己很像一只一惊一乍的兔子。再抬头时松玉也没了人影,空荡荡的二楼只留下窗外簌簌的雨声。
下雨了。
那个男生似乎真的是位作家。松玉……到底是谁呢?
不过萍水相逢,无需多挂念,虽然她直觉两人之间有缘分——起码有眼缘——再说下去就要变成一见钟情了——但是!魔界哪里来的缘分一说——虽然魔界本来也没有灵魂一说更别提转世了但她还真就转世了——但是!别人是作家,和她这个对文字丝毫不敏感的谜红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到底自己还是对白翡翠太在意了,才会不自觉地关注起周围的作家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作为独立的个体应该拒绝前世施加的影响!谜红猛一点头,不再逗留,施个叠行咒便回到了圣婴堂。
由于自然环境的变化会显著影响空间系魔法的施用,她又没带魔杖,所以中途停驻了几刻,到家时还是被淋了一身。谜橙正在自斟自饮,摇晃的酒杯,晶莹剔透的琥珀红,火鸡酒浓郁的芳香充盈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她见姐姐突然回来,又是一副落汤鸡的落魄模样,吓了一大跳,以为她终究无法接受自己转世的事实自寻短见去了,又或者在图书馆那边和渡灵部打了起来。
谜红简单解释两句,兴致缺缺躺倒在床上,余光却扫见桌上的作业不知何时已经批阅完了。
“小姐,是谜橙小姐执意要这么做的,我无权干涉。”一身酒气的小芙蓉游过来低语。谜红好奇看过去,却见谜橙难得扭捏起来,话到嘴边欲说还休,最终还是泄了气,讪讪笑着靠过来。
“姐,我决定了。这件事我和谜英姐,还有谜黄谜绿都商量过了,大家都很支持我。”
谜橙目光坚定异常,谜红也盯着她,生怕她要爆料出什么比自己转世还劲爆的消息。无事献殷勤,谜橙可从来不会主动帮自己批作业的...不过应该是好消息,谜橙的嘴角总是下意识扬起又被刻意地压了回去。
“姐你也知道,我只喜欢玩,不是管理的料子。所以,我想离开柘荒,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这点谜红早就猜到了。
“去花玛卓依吗?你那个…”
“不,我想跟你一起去安格瑞拉。”
谜橙重重一拍谜红的肩膀。谜红的脑子宕机了一瞬。安格瑞拉?魔界最厉害的魔法学院?不会是这丫头灵魂觉醒续了段记忆吧?
“别担心,其实…”谜橙搅了搅手指,“我虽然成绩不好,但是真不笨,我就是不想学习。但是!在花玛卓依的这一个月里,我突然意识到了学习的快乐,原来这是一件那么有趣有意义的事情,我就下定决心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把丢掉的东西全都补回来!上个月我已经把五年级的毕设做完了,下周去学校办一下手续就可以毕业了,然后,我要和你一起去安格瑞拉!”
啊?
这个转变的离谱程度虽然比不上“自己是白翡翠转世”那么惊世骇俗,但是大概也达到了“自己学会谈恋爱了”的不可思议程度。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上进了?毕竟谜橙可是闻名整个柘荒第一魔法学院,甚至闻名全岛的吊车尾,四年来没有留级已经很离奇了,居然还能提前毕业?谜红心说太不容易了谜英应该会痛哭流涕,转念一想发现了什么不对,蓦的,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小佩也在安格瑞拉上学吗?”
“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谜橙递过来一杯酒,幽幽地说,“小佩是安格瑞拉五年级生,帮了我很多,我想去见他。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明年应该会顺利升学,我想和他一起考专修部。柘荒这边的借读证已经批下来了,我在等安格瑞拉的回复,只要通过了,我就可以去那边借读一年。”
魔界魔法学院之间都有互通的借读项目,要求各不相同,谜红忧心过谜橙没法毕业怎么办,毕业了直接打工该去哪里,如果要接管圣婴堂又该提前让她做什么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姑娘选择了借读升学的道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谜红接过那杯价值连城的火鸡酒,干杯,一饮而尽。
不知道他们在花玛卓依到底经历了什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居然能让谜橙下定决心浪子回头,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高人?
“我还以为你会为了我,或者谜英姐而努力,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男人…算了算了,总比浑浑噩噩强,下周和我一起走,到了安格瑞拉可一定要认真起来了!”
“放心吧姐姐,我已经找准人生的方向了!”谜橙信誓旦旦说道,“不过姐姐你也别吃醋,我肯定会常去看你的!相信我,一年之后,我们安格瑞拉专修部见!”
谜橙的迷途知返让谜红心情好了不少。也许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意志,谜橙还主动去检查了下小孩子们有没有好好休息,夜半,待谜红休整完毕准备睡觉的时候,谜橙又抱着宿舍的被子摸了进来。她义正辞严宣称自己将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帮忙管理圣婴堂,所以谜红应该把这个奢华独享大套间分享出来和谜橙一起住。
谜红打了个哈欠,见勒托和校尉没有找过来,也无心去管他们在图书馆如何如何,也不拒绝谜橙的不请自来,闷头倒下抱着枕头就睡。万籁俱寂,风也停了,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姐姐,你真的没事吧…”就在谜红半梦半醒之际,谜橙终于还是忍不住翻过身来,伸了根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哭一会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谜橙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谜红心觉无奈。她虽然不至于这么快就恢复到无事发生的状态,但是也不至于郁郁寡欢到无法正常生活。
“我没事,好着呢,区区转世,何足挂齿。”她迷糊中随意摸了摸谜橙的脑袋,“不用替我担心,倒是你,安格瑞拉的课程很严格,该好好想想怎么对付了。”
谜橙不说话了。风流云散,小岛上的云雨总是这样倏忽来去,夜空一碧如洗,纸画一般的月光扫过半拉的帘子映在谜橙的肩头。过了半晌,她忽然轻声说:
“姐姐,你是幸运的那一个吗?”
“人类真是脆弱又渺小。魔界万年历史,有太多太多夭折的孩子,太多太多盛年意外去世的年轻人,未曾睁眼看过世间,未曾实现自己奋斗一生的夙愿,溘然离世,不入轮回,在上万年的历史中甚至留不下一丁点痕迹。姐姐,你算是幸运的人吗?”
谜红愣住了。白翡翠终究是生命定格在十八年前的老人,她著作等身,享誉全界,财富可以买下一座城,这些都跟谜红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她是来自柘荒岛的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谜红。可是白翡翠的记忆借宿于这具躯壳,当记忆苏醒之后,她该如何界定自己人生的长度和厚度呢?
谜橙还在兀自说着:“我听小佩说,人间的人们偶尔会想起前世的记忆,虽然想起来了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但是起码知道原来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原来自己每时每刻都在这片大地漫步与驻足,这样他们就不会畏惧死亡,而是会平和享受这一世的欣喜,而将这一世的苦难托付给下一世的后人。魔界的人没有灵魂,死了就是死了,活在当下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必修课,死亡是要用一生去和解的最终命题,我们从来没有什么续命的念想,可是现在突然出现了转世的特例,姐姐…”
她忽然轻笑一声,不再说下去了。谜红似乎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是思绪来去之间,她又什么也不曾抓住。
“可是记忆的重量还是太轻啦,你终究只是一个从没有灵魂的容器里生长出来的人,也终将烟消云散;白翡翠的灵魂只有记忆而不谈意识,就算不断更换容器,也算不得永生。”
永生,真是个魔界讳言的沉重话题。利用魔法可以追求长生却永远达不到永生,时间从罅隙中溜走,无数人拼了命地练习魔法妄图延长生命,无数人又在超越身体接受强度的走火入魔中草草离场。
谜红曾经想过该如何正视自己这段结束了就是没有了的生命,她热爱生活,也想好好生活,可是当白翡翠苏醒、她被迫接受一段长达八十八年的人生后,未来的她又会如何看待自己和身边那些“夏虫不可语冰”的“年轻人”呢?她是否会变成超越白翡翠与谜红之外的第三人,变成老谜红,抑或谜长生?她又该如何和自己的人生和解?
“话虽如此,谁又能做到真的豁达呢?”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良久,谜橙再次笑道:“抱歉姐姐,我控制不好情绪,让你多心了。睡觉吧,明天我去辅导谜丽丝和灰茶。”
谜橙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八月夏末,柘荒岛并不凉快,只是雨后林间草丛的空气总归清甜,丝丝缕缕渗进窗格间,让燥热的空气也舒心了几分。谜红悄然看去,她只露出半张小脸在外面,眼睛紧紧闭着,却像是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