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酸周期
军训早就结束了。
十月的风已经染上些许秋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怡托着下巴,侧眼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的吴木忻。
少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在化学习题册上划下清隽的字迹。他的侧脸被光晕柔和地勾勒出轮廓,眉宇间的疏离像是一道横亘在他与世界之间的屏障。
沈怡微微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便当盒。
她原本不是个喜欢刻意接近别人的人,但自从那次军训时的薄荷糖后,她便对吴木忻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在意。
——她想试探一下,想看看他的世界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冷淡无波。
于是,趁着课间人少,她将便当盒轻轻放在他的课桌上,压低声音道:“之前的薄荷糖,谢谢你。”
吴木忻抬起眼,目光落在便当上,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指尖顿了一瞬,随即轻声道:“不用。”
“是我妈做的。”沈怡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些许不自然的轻快,虽然其实是她自己做的。
吴木忻沉默了几秒,没再推辞,伸手收起了便当。
然而,傍晚放学时,沈怡路过操场的角落,却无意间看见——那只精致的便当盒被打开,摆放在围墙边,而几只毛色凌乱的流浪猫正低头安静地进食。
她愣了一瞬,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扔掉,却也没有吃。
沈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之后的日子,她逐渐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
每周四午休后,吴木忻都会“消失”四十三分钟。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连班长统计自习人数时,都默认吴木忻是个“特殊情况”。
然而,奇妙的是——
每当沈怡值日,结束后走出教室时,吴木忻总会“恰好”出现。
那天下午,她刚收拾完黑板擦,回到座位上,便看到桌面上静静放着一瓶冰镇柠檬茶,瓶身还凝着未完全消散的水珠。
沈怡挑眉,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吴木忻。
“给我的?”
“嗯。”吴木忻坐在座位上,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的。
沈怡拿起瓶子,随口调侃:“你该不会每周四都溜出去给自己买这个吧?”
吴木忻没说话,嘴角却轻微抿了一下,像是刻意掩饰什么。
沈怡盯着瓶身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生产日期是8月15日。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讲台边捡到的那张游乐园门票,票根上的日期,同样是8月15日。
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在心底生出,但她暂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怡对吴木忻的了解也逐渐增加。
在一次与同桌林冉的闲聊中,她无意间听说,吴木忻的父母是医生,长期驻外支援医疗项目,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管家照顾。
“怪不得他性格这么冷。”林冉啧了一声,“从小缺乏陪伴吧。”
沈怡没说话,指尖在书页上摩挲着。
她想起吴木忻课桌里摆放整齐的书本,书脊几乎没有折痕,连铅笔都是削得极为工整的斜角;想起他的便当盒里永远是清淡至极的饭菜,像是精确计算过热量的配比;想起他手掌骨节分明,动作克制而流畅,却总在指尖微颤时,流露出某种刻意压抑的情绪……
他太早熟,也太寡言,像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无人触及的角落里。
那天晚自习后,沈怡去了趟图书馆。
她原本只是想借阅《有机化学基础》,却在借书台旁的记录本上,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木忻。
他的借阅记录并不算多,但最近一次的书目,却让沈怡的心跳微微一滞。
——《青少年哮喘护理手册》。
——《俄语诗歌选集》。
沈怡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中涌起一连串疑问。
哮喘?
俄语?
她猛然想起,在医务室药柜的角落里,自己曾看到过一支过期的哮喘喷雾,瓶身上印着一行工整的俄语花体字。
而在游乐园票根的背面,那个用荧光笔写下的的“Светлана”——她查过,这是一个俄语单词。
心底那些未曾连接的线索,开始隐隐拼凑出一条模糊的轮廓。
沈怡站在书架前,沉默了许久。
某种未曾言明的直觉告诉她——
吴木忻,或许比她以为的更加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