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恰到好处的位置
谁都知道,周家这位太子爷最近心情极度不佳,源头直指周家老爷子紧催的那桩联姻。
“聿白,站那儿当门神呢?过来坐啊。”一个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男人试图活络气氛,端了杯香槟凑过去,脸上堆着笑。
“来来来,喝酒,这可是我刚弄来的好东西。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谁跟谁呢!”
周聿白没回头,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只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淡的轻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花衬衫男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闷闷地缩回了递酒杯的手。
“听说老爷子这回好了,是真铁了心呐,我听说跟林家那位千金大小姐的订婚宴,日子都看得差不多了?”另一个稍显沉稳,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见状,清了清嗓子,有意地换了个话题。
这话像一根细长而冰冷的针,轻轻扎破了包裹在周聿白周身那层紧绷的、一触即破的薄膜。
周聿白敲击玻璃的动作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眼底没什么温度,视线则在金丝边眼镜男人脸上缓慢地扫过。
周聿白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只是随手将指间那支烟,丢进了面前的烟灰缸里。
“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霎时间,最后一点细微的交谈声也消失了。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生怕成为下一个点燃炸药的火星。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然而就在这窒息的寂静中,包厢那扇隔音效果极佳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只见一条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是叶绾。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长发乖顺地披在肩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手里提着一个与略显朴素的浅色保温袋,叶绾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端,像一只过分谨慎的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自助水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感觉在她踏入包厢的瞬间,周围的低压微妙地缓和了几分。
几个公子哥儿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坐姿来缓和方才因僵住而有些麻意的双腿。
叶绾仿佛对所有的目光都毫无所觉。
她自顾自地,安静地打开保温袋,取出周聿白常用的那只黑釉瓷杯,接水,等待热水烧开。
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清丽柔和的侧脸轮廓。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不疾不徐,倒是格外地吸引人。
“咕噜噜——”
水烧开了。
小心地倒入适量的热水,又兑入些许凉水,试了试温度,叶绾这才端起杯子。
水声淅淅沥沥,是她到来后唯一的背景音。
直到这时,周聿白才终于动了。
他不再倚靠沙发背,而是走到沙发中央,身体向后深深陷入柔软的靠垫里,抬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眉心,然后彻底阖上了眼睛。
叶绾端着那杯温度恰好的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杯底与冰冷的玻璃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清脆的“咔哒”。
周聿白没有睁眼,他的指尖略凉,不经意擦过了叶绾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冰凉与温热的交织。
叶绾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顿了顿,旋即迅速而自然地将手背到了身后,纤细的手指悄然收紧。
而始作俑者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就着她的手稳住的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喉结则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这时又有人按捺不住这短暂的沉默,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话题还是那几样。
叶绾则安静地退回到沙发斜后方,与周聿白相差半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她待在他身边多年发现的,最恰到好处的位置。
绝不会碍事,遮挡他的视线或行动,又能在需要时,让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立刻看到。
暖黄的灯光抚过她细腻白皙的脸颊,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也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没有人再特意去看她,但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像无形的蛛网,丝丝缕缕地黏在她身上。
叶绾只权当感觉不到。
她自知自己身份尴尬,也从来不会去考虑分外的事情。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叶绾是周聿白多年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带回来的一个小孤女。
无父无母,身世成谜,无依无靠,全凭着周少爷一时兴起的怜悯,才得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北城立足,并且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她乖巧、懂事、安静,像一件精心调教过的宠物。
从不给周少爷添任何麻烦,也从不逾矩半分,如同一株完全依附他而生的莬丝花,离了他,便会迅速枯败下来。
而周聿白则是轻轻掀开眼皮,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某处,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花衬衫男人一直觑着他的脸色,见风暴似乎暂时过去了,胆子又重新大了起来。
“要我说,还是咱们聿白会调教人。瞧咱们绾绾妹妹,多贴心,多可人疼?”
“不声不响的,什么都给你打理得妥妥帖帖,比那些就知道使小性子,要人哄着的千金小姐强多了!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