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古道西风瘦马
出苏州城向北,官道虽平,车马如龙,却也是眼线最密之地。苏藏锋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是身上背负着《神剑决》秘籍与那块神秘古玉的他,早已成为幽冥殿残部与西域狂沙门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他并未选择那条商贾云集的康庄大道,而是毅然决定了一条略显荒凉、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的古驿道。
“少爷,此路崎岖难行,且常有匪患出没,为何非要舍近求远?”影卫首领赵铁策马紧随其后,眉头紧锁,满脸忧色。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精锐影卫,皆乔装成普通的行脚商队,几辆看似破旧的马车中,装载的并非丝绸茶叶,而是精钢打造的连弩、兵刃以及足以支撑半月之久的干粮与水。
苏藏锋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骏马上,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听雨楼玉佩,目光穿过漫天黄沙,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神色淡然。“赵叔,你可知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官道虽平,却也是敌人预设战场之处。幽冥殿在江南折戟,损失惨重,他们若想复仇,必然会在北上京城的咽喉要道上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们若大张旗鼓走官道,只怕还没渡过黄河,就要陷入重围,届时进退维谷,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那是属于商人的精明算计与武者的自信从容:“再者,真正的江湖,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草莽之间。我想看看,这看似荒凉的古道上,究竟藏着多少被世人遗忘的真英雄。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通道。况且,这一路行走,也能让我们这些久居深宅的人,更真切地触摸到这大晋王朝的脉搏。”
赵铁闻言,心中暗自佩服。自家少主自经历苏州聚贤广场那场血战后,不仅武艺突飞猛进,将《神剑决》练至化境,这份谋略眼光更是远超常人,隐隐有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大家风范。
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行走。白日里,他们隐匿于深山密林或废弃村落,夜晚则借着月色疾驰。如此行了五日,终是进入了河南境内。
这一日,天色骤变。原本晴朗的秋日长空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漫天的黄沙扑面而来,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五步。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黄纱笼罩,耳边尽是风沙呼啸之声,宛如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马儿不安地嘶鸣着,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
“前面有个破庙,不如进去避避风沙?”一名眼尖的影卫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残垣断壁喊道,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苏藏锋勒住缰绳,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点头同意:“全员加速,进庙休整。注意警戒,不可松懈。”
众人策马疾驰,很快便来到了那座破庙前。庙门半掩,在狂风的吹打下吱呀作响,仿佛在痛苦地呻吟。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剥落的朱漆露出灰黑的木纹,只有“山神庙”三个大字在风沙中依稀可辨。这场景让苏藏锋心中一动,想起了当初与柳惊鸿相遇的那座庙宇,不禁有些恍惚。物是人非,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不知她此刻身在何方。
推门而入,庙内灰尘满地,蛛网密布,透着一股陈旧的腐朽气息。然而,在大殿中央,却生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香气四溢,瞬间驱散了满室的寒意与尘土味,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
火堆旁,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他浑身污垢,头发如枯草般纠结成一团,脸上涂满了泥巴,正闭目养神,对苏藏锋等人的到来视若无睹,仿佛入定一般。在他身边,还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和一根打狗棒。
“何方高人?”赵铁手按刀柄,警惕地喝道,身形瞬间挡在苏藏锋身前,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此处已被我等包下,闲杂人等速速离去!免得伤了和气!”
老乞丐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清澈如婴孩,毫无浑浊之感,反而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睿智与戏谑。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什么高人低人,不过是讨口饭吃的叫花子罢了。这庙是公家的,火是老天爷给的,兔子是我抓的。几位小友若不嫌弃,不妨共饮一杯?这荒郊野岭的,相逢即是有缘,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脏兮兮、油光发亮的酒葫芦,递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苏藏锋。
赵铁刚欲拒绝,苏藏锋却抬手拦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火堆旁。他毫不客气地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如同一团烈火燃烧,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甚至连经脉中因赶路而有些滞涩的内力都变得活跃起来,运转速度加快了几分。
“好酒!”苏藏锋赞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虽是劣酒,却有豪情。入口如火,回味甘醇,前辈酿酒之功,不下于名家。这酒中似乎还掺了几味草药,有舒筋活络之效,前辈果然深藏不露。”
老乞丐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庙顶灰尘簌簌落下:“小子有点意思!不像那些伪君子,嫌我脏,嫌我臭,捂鼻而过,生怕沾了晦气。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苏藏锋,苏州一介商贾。”苏藏锋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神色坦然。
“商贾?”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上下打量着苏藏锋,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筋骨,“商贾能练出这般精纯的内力?刚才你进门时,脚步虚浮却暗含劲力,呼吸绵长似龟息,落地无声如猫行。若非顶尖高手,绝难做到。看来,江湖又要多一位奇人了。你这商贾,做得可不地道啊,藏着掖着的。”
苏藏锋心中一惊,这老乞丐眼光毒辣,仅凭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底细,甚至推断出自己的内力修为已至化境。他不敢怠慢,再次躬身道:“前辈谬赞了。晚辈只是略通皮毛,侥幸存活而已,不敢称高手。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老乞丐摆了摆手,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名字不过是代号,忘了也好。老夫人称‘醉丐’洪七……哦不,洪老鬼便是。看你往北去,可是要去京城?”
“正是。”苏藏锋如实回答,心中却在琢磨这“醉丐”的名号,似乎在江湖传闻中听过只言片语。
“巧了,老夫也要去京城凑凑热闹。”洪老鬼眯起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疯癫之气一扫而空,“听说最近京城不太平,有个西域来的狂徒,扬言要挑战中原武林,还要在皇帝面前比武夺帅。啧啧,这世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那狂徒名叫拓跋烈,练的是西域失传已久的‘化骨绵掌’,阴毒无比,中者全身骨骼酥软,三日必亡。连少林的达摩院首座都败在他手下,断了三根肋骨,至今卧床不起。”
苏藏锋心头一震,眉头紧锁:“拓跋烈?莫非就是那个号称‘血手人屠’的西域第一高手?他为何要在此时挑战中原武林?仅仅为了扬名立万?”
“哼,醉翁之意不在酒。”洪老鬼冷笑一声,随手将一根枯枝扔进火堆,火星四溅,“听说他与朝中某些心怀不轨的大臣勾结,企图借武道大会之机,扰乱朝纲,甚至……图谋皇位。而且,幽冥殿的余孽似乎也与这狂沙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次京城之行,怕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苏藏锋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管。苏家虽为商贾,却也知家国大义。此次进京,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要去会一会这个拓跋烈。”
“好小子,有骨气!”洪老鬼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赏,“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结伴同行?路上有个照应,老夫这张嘴虽然馋了点,但这身骨头还算硬朗,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挡上一两招。”
苏藏锋大喜过望,连忙再次行礼:“若能得前辈相助,实乃晚辈之幸!请受苏藏锋一拜!”
洪老鬼哈哈一笑,一把扶起苏藏锋:“免了免了,我可受不起大礼。来,吃肉!吃饱了好赶路,京城的路,可不好走啊!”
那一夜,破庙外风沙肆虐,狂风如野兽般咆哮,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吞噬。庙内却暖意融融,火光映照着一老一少两张脸庞。苏藏锋从这位看似疯癫实则深不可测的老乞丐口中,听到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江湖往事,也对京城的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他隐隐感觉到,这次京城之行,绝不会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务考察或江湖历练,而是一场关乎家国命运、生死存亡的博弈。
而他的命运,也将从这座破庙开始,真正卷入这场巨大的漩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