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省报编辑部的灯光逐次熄灭时,李梦才收拾好背包走出大楼。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她紧了紧外套,手机屏幕上弹出林微微发来的定位——市中心那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是她们大学宿舍聚餐时最爱的去处。
“梦梦,就等你啦!再不来罚你自罚三杯!”林微微的语音带着雀跃的笑意,背景里是同学们喧闹的谈笑声。李梦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这是她实习以来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也是她刻意斩断对任瑀阳的情愫后,第一次尝试走出报社的方寸天地。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声扑面而来。七八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林微微第一个扑过来抱住她:“我的大记者!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段时间在省报实习,是不是忙得脚不沾地?”
“还好,就是跟着前辈多学东西。”李梦被她拉到座位上,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中间放着一个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同学们纷纷围过来打招呼,询问她实习的近况,羡慕她能进省报,还得到了任瑀阳这样的业界大咖的指点。
提到任瑀阳的名字,李梦的心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水,避开了同学们探究的目光:“任总编确实很照顾晚辈,教了我很多实用的东西。”
“何止是照顾啊!”同宿舍的张琪琪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打趣,“当初征文大赛颁奖的时候,任总编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我们都猜,你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才进的省报?”
“别瞎说!”李梦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忙解释,“是任总编觉得我的文章还不错,推荐我去面试,最后是张姐和部门同事们认可,我才得到实习机会的。”
“好好好,不逗你了!”张琪琪笑着举起酒杯,“今天是微微的生日,咱们不说这些了,先祝寿星生日快乐!梦梦,你也别光喝茶啊,难得聚一次,喝点酒热闹热闹!”
不等李梦拒绝,林微微已经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红酒:“梦梦,就喝一点点嘛!你看大家都喝了,你一个人喝茶多扫兴。再说了,你这段时间肯定压力很大,喝点酒放松一下也好。”
看着同学们期盼的眼神,李梦犹豫了。她从来没有喝过酒,总觉得酒精会让人失了分寸。可今天,心里积压了太多的委屈和失落,那些被理智压制的情愫,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挠得她五脏六腑都不舒服。或许,真的喝一点,就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好,就喝一点点。”她接过酒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心里却泛起一阵燥热。
同学们的话题从大学时的趣事聊到现在的工作生活,有人抱怨职场的尔虞我诈,有人分享恋爱的甜蜜,有人发愁租房的压力。李梦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的欢声笑语,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的心思,始终停留在那个办公室里温和的身影,停留在盘山公路上的那场大雨,停留在他指尖那枚素圈戒指,停留在他坦诚而坚定的话语里。
“梦梦,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省报待久了,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共同话题了?”林微微戳了戳她的胳膊。
“没有,”李梦摇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入口有些酸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淡淡的灼热感。“就是有点累,没太缓过神来。”
“累就多喝点,酒是解乏的良药!”张琪琪又给她满上,“我跟你说,我上次工作不顺心,喝了半瓶红酒,睡了一觉就好多了。情绪这东西,别憋在心里。”
李梦没有再拒绝。一杯接一杯,红酒的酸涩渐渐变得柔和,脑袋也开始发沉。同学们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不清。她的眼前,开始不断浮现出任瑀阳的样子——他在颁奖典礼上欣慰的笑容,他在办公室里逐字逐句修改稿件的认真,他在救助站里耐心指导的温和,他在清溪村月光下宁静的侧脸。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委屈、失落、不甘、心酸,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她眼眶瞬间红了。
“梦梦,你怎么哭了?”林微微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递过纸巾,“是不是我们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李梦哽咽着,摇了摇头。她想把心里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不能告诉同学们,自己喜欢上了已婚的上司,不能告诉他们,这份喜欢让她痛苦不堪,进退两难。
“不说就不说,哭出来也好。”林微微轻轻拍着她的背,“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是你朋友。”
有人提议换啤酒,说喝起来更尽兴。李梦已经失去了判断力,别人递过来的酒,她都糊里糊涂地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啤酒的苦味比红酒更重,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平息。
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多。同学们都喝得东倒西歪,有人抱着话筒唱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胡话。林微微也喝得不少,晕乎乎地拉着李梦:“梦梦,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儿?”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李梦站起身,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发软,天旋地转。她勉强稳住身形,拿起背包,“我打车回去就行,你们也早点休息。”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林微微不放心地叮嘱。
李梦含糊地应着,跌跌撞撞地走出私房菜馆。深夜的街道有些冷清,秋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脑袋却更晕了。她掏出手机,想叫网约车,手指却不听使唤,连屏幕都划不开。
她靠在路边的路灯杆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心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汹涌,她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她想给人打电话,想找个人倾诉,可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任总编”三个字。
李梦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指按下接听键。
“李梦,你在哪里?”电话那头,任瑀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其实很少这么晚给她打电话。只是今天下班前,他整理稿件时,看到了李梦之前写的一篇关于乡村教育的随笔,字里行间满是对山区孩子的牵挂和悲悯。他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来自大山,深知教育对乡村孩子的重要性。原本想跟她聊聊,看看能不能给她争取一个相关的采访机会,可发了消息却石沉大海,打电话也一直无人接听。
他了解李梦的性格,向来沉稳懂事,很少会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联想到她最近刻意的疏远和低落的情绪,他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任总编……”李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酒后的含糊,“我……我在外面……”
“外面哪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任瑀阳的语气更急了,“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哭了?还喝酒了?”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情绪,听到任瑀阳关切的声音,李梦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我……我喝了点酒……我好难过……任总编,我是不是很没用……”
“别着急,慢慢说。”任瑀阳放缓了语气,耐心安抚,“你现在把定位发给我,或者告诉我你在哪个路口,我过去接你。听话,别一个人在外面待着,不安全。”
李梦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含糊地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后,她依旧蹲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十几分钟后,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任瑀阳推开车门走下来,看到蹲在路灯下、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李梦,心里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道:“李梦,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眼里的关切和担忧,像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她漆黑的世界。酒精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那些被她死死压制的情愫,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没有回答,只是猛地站起身,扑进了任瑀阳的怀里。
任瑀阳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感受到怀里女孩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到她脸上滑落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衬衫,他的动作顿住了。
李梦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雪松味,这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是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
“任总编……”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无助,“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你有家庭……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我努力了……我试着疏远你……我试着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可是我做不到……一看到你,我就心跳加速……一想到你,我就睡不着觉……”
“我知道这份感情很自私……很不道德……可是我真的好难过……为什么你不是单身……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遇见……”
她语无伦次地倾诉着,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倒了出来。酒精让她变得无所顾忌,也让她变得格外脆弱。她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失态,很荒唐,可她真的太累了,伪装了这么久,她只想放纵这一次。
任瑀阳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他能感受到怀里女孩的痛苦和挣扎,也能理解这份感情背后的纯粹与无奈。他轻轻抬起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别哭了,”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有些事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回应她的感情。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应,都只会让她更受伤。
李梦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力气也耗尽了,才渐渐松开了手。她抬起头,看着任瑀阳,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带着一丝清醒后的茫然和羞愧。
“对不起……任总编……”她的声音沙哑,“我……我喝醉了,说了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任瑀阳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有些不忍:“没事。先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李梦没有拒绝,她现在头晕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任瑀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把她塞进副驾驶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又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李梦轻微的呼吸声。任瑀阳没有说话,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李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刚才的拥抱,刚才的倾诉,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回放,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会这么失态?
车子停在李梦租住的小区楼下。任瑀阳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到了。能自己上去吗?”
李梦睁开眼睛,脸颊发烫,不敢看他:“能……谢谢任总编。今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任瑀阳递给她一瓶温水,“喝点水,解酒。上去后好好休息,明天别想太多。”
“嗯。”李梦接过水,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
“小心点。”任瑀阳连忙下车扶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李梦避开他的手,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小区。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任瑀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车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才发动车子离开。
李梦回到出租屋,一头倒在床上。酒精的后劲上来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可心里的羞愧和难过却异常清晰。她抱着枕头,又哭了一场,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李梦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头痛欲裂,喉咙干涩,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让她瞬间清醒。
她想起了聚会上一杯接一杯的酒,想起了蹲在路边的痛哭,想起了给任瑀阳打的那个电话,更想起了那个冲动的拥抱和那些肆无忌惮的倾诉。
“完了……”李梦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不仅在任瑀阳面前彻底失态,还说出了那些不该说的话。以后,她该怎么面对他?怎么在报社继续实习?
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任瑀阳当时的反应,他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是温和地安抚她,送她回来。可正是这份温和,让她更加愧疚。他把她当成晚辈,当成值得培养的人才,而她却用这样的方式回报他,给他带来困扰。
她不能再留在省报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留在省报,每一天都会面对任瑀阳,每一天都会想起昨晚的失态,每一天都会被这份不该有的情愫折磨。与其这样痛苦挣扎,不如彻底离开,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去哪里呢?李梦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自己写的那篇关于乡村教育的随笔,想起了清溪村那些淳朴的村民,想起了大山里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
她来自大山,深知教育对乡村孩子的重要性。如果能去西部的偏远地区驻村,既能远离现在的是非之地,又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坚定了决心。她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有点私事,想提前半小时到报社,跟她谈一谈。
赶到报社时,编辑部里还没多少人。张姐看到她,有些惊讶:“梦梦,怎么这么早?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张姐,我没事。”李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找您,是想跟您说件事。我想……结束这次实习。”
“结束实习?”张姐愣住了,“为什么呀?你做得好好的,上次那篇老年食堂的报道反响多好,任总编也很看好你。再过一个月,实习考核通过,你就能转正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突然要放弃?”
“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也很感谢张姐和任总编的照顾,感谢部门同事们的帮助。”李梦的眼眶有些红,“但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去乡村,去做一些更实在的事情。”
“去乡村?”张姐更疑惑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西部的偏远地区驻村。”李梦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来自大山,知道那里的孩子多么需要教育,那里的村民多么需要帮助。我想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帮他们做点实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帮他们宣传家乡的农产品,帮他们改善生活。虽然那里条件艰苦,工资也不高,但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更有意义。”
她没有告诉张姐自己真正的原因,只是把这份决定包装成了对理想的追求。她知道,这样说,张姐或许更容易理解和接受。
张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李梦是个有想法、有韧性的姑娘,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你真的想好了吗?驻村可不是闹着玩的,西部的偏远地区条件很艰苦,可能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不完善,而且远离家乡和亲人,会很孤独的。”
“我想好了。”李梦点点头,“我不怕苦,也不怕孤独。我就是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张姐,我知道突然提出离职很不负责任,我会把手上的工作都交接好,把正在修改的非遗传承的稿子尽快完善,不会给部门添麻烦的。”
“唉,真是太可惜了。”张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你这么有才华,又肯吃苦,留在省报,前途不可限量。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有没有跟任总编说过?他一直很看重你,要是知道你要走,肯定会很遗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