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艰辛
山路崎岖,尖锐的碎石像刀子一样硌着鞋底,李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半旧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挪动。布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孙老师送的那本泛黄的《鲁迅全集》,还有一叠捡来的旧本子,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肩膀生疼。她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顺着额角滑落,迷了眼睛,脚下的路愈发难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县城的轮廓才终于在晨雾中隐隐浮现。
那是和山村截然不同的世界——高楼像雨后春笋般刺破天际,取代了山村里错落低矮的土坯房;宽阔的柏油马路平整光滑,碾压掉了泥泞土路的坑洼与湿滑。车水马龙的喧嚣、人声鼎沸的热闹,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撞得她耳膜发颤。这个刚走出大山的姑娘,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惶恐,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她紧紧攥着孙老师给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她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转了近一个小时,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在巷尾找到了那家“家常菜馆”。
餐厅不过三十几平米,摆着五张油腻的方桌,桌腿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污渍,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却被收拾得还算整齐。老板娘王桂兰是孙老师的表姐,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爬满了细纹,藏蓝色的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星,可脸上却堆着温和的笑。李梦把皱巴巴的推荐信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王桂兰眯着眼睛,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晨光慢慢看完,点了点头:“孙老师前几天就打了电话,留下吧,踏实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
就这样,李梦在餐厅落下了脚。她的日子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她就得摸黑起床,摸着墙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拧开阀门,刺骨的冷水瞬间涌了出来,冻得她一哆嗦。她咬着牙,用冷水泼了把脸,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卫生。地上的油污粘在扫帚上,扫一下滑一下,她得蹲在地上,用抹布蘸着碱水一点点擦拭,手指泡在冰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关节处隐隐作痛。
打扫完前厅,紧接着就是洗菜、切菜。一筐筐带着泥土的青菜堆在案板上,她得一根根摘去黄叶,再用冷水冲洗干净。冬天的水尤其冷,洗不了多久,手指就会变得麻木,连菜叶子都捏不住。切菜的时候,她因为体力不支,手腕发软,好几次刀都差点切到手上,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挪动刀刃。有一次,她实在太困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一刀切下去,没切到菜,反而在手指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慌得不行,王桂兰听到动静跑过来,用碘伏给她消了毒,缠上纱布,叹了口气:“慢点,别这么拼命。”她点点头,忍着疼,继续干活。
饭点一到,餐厅里就坐满了客人,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她端着沉甸甸的餐盘在桌椅间穿梭,脚步匆匆,稍有不慎就会被地上的油渍滑倒。有一次,她端着一碗滚烫的酸辣汤,刚走到桌前,客人突然起身,她躲闪不及,汤碗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到了她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片细密的水泡。客人骂骂咧咧地抱怨,她低着头,不停地道歉,王桂兰过来打圆场,给客人换了一碗汤,才平息了风波。那天晚上,她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连觉都睡不好,只能用凉水浸湿毛巾,敷在烫伤的地方。
等到客人散尽,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她还要蹲在水池边洗碗,堆积如山的碗筷沾满了油污,她得用洗涤剂一遍遍擦洗,再用清水冲干净。水龙头里的水一直流着,溅得她满身都是,双手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等她洗完所有的碗,拖着灌了铅的身子回到厨房角落那张临时搭起的小床上时,往往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那张床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得像蒸笼,可她只能蜷缩在上面,稍微休息几个小时,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餐厅的活儿又脏又累,她的手很快就变得粗糙开裂,尤其是冬天,裂口处会渗出血珠,一碰到水就钻心地疼。她买不起护手霜,只能在睡前偷偷抹一点王桂兰剩下的猪油,稍微缓解一下干裂的疼痛。身上永远沾着挥之不去的油烟味,洗再多遍衣服,那股味道也散不去,走到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可她从没抱怨过,每天再累,都会从布包里掏出孙老师送她的那本《鲁迅全集》。书的封面已经磨损,书页也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小洞,可她却像宝贝一样珍藏着。她就着厨房昏黄的灯泡,趴在冰冷的案板上读一会儿,光线很暗,看久了眼睛会发酸流泪,可她却舍不得放下。然后,她拿出捡来的旧本子——那些本子大多是别人用过的,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翘,有的甚至缺了页,她就把它们拼凑起来,用捡来的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写山村里的炊烟,写炊烟升起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写村口的老槐树,写夏天里孩子们在树下乘凉、听老人们讲故事的场景;写孙老师上课时慈祥的眼神,写孙老师握着她的手说“梦梦,你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时的嘱托;也写餐厅里形形色色的客人,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写县城里光怪陆离的繁华,写那些让她既陌生又好奇的新鲜事物。她的文字很质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真情实感,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梦想的坚守。
她的“怪异”很快成了同事们的谈资。休息时,别的服务员都扎堆聊天打闹,嗑着瓜子,说着家长里短,她却躲在角落看书写字,像个异类。有人故意打趣她:“一个端盘子的,还想当作家?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呢!”还有年长的阿姨看她可怜,劝她:“小姑娘,别瞎折腾了,咱们这种出身的人,就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好好干活攒点钱,将来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更有甚者,会趁她不注意,偷偷翻看她的笔记本。有一次,一个叫张姐的服务员趁她去洗碗,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大声念了起来:“炊烟像母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带着饭菜的香味,也带着母亲的牵挂……”念完,她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其他同事说:“你们听听,多酸啊!一个乡巴佬,还学人家玩文艺,真是笑死人了!”其他同事也跟着哄笑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李梦的心上,让她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冲过去,一把抢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眼圈红得像要滴血。张姐撇了撇嘴,不屑地说:“急什么?本来就是写得不好,还不让人说啊?”她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转身跑进厨房,躲在角落里偷偷掉泪。那些嘲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让她夜里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可她从不敢反驳,她知道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多少世面,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没文化的打工妹,她的梦想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可她没有放弃,只是把那些嘲讽咽进肚子里,然后更加拼命地读书写字。她知道,自己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就是笔下的文字。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她每天都比别人早起半个小时,在天亮前就把该做的活提前做完;为了能有更多的本子写字,她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会格外留意客人丢掉的废纸,只要是还能写字的,她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抚平后装订成册。
有一次,餐厅里来了一群客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听别人说,他是县城报社的编辑。客人吃完饭离开后,李梦收拾桌子时,不小心把笔记本碰掉在地上。那本她视若珍宝的本子摔开了,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那个编辑正好回头,看到了散落的纸页,弯腰捡了起来,随手翻了翻。
一开始,他的眼神还很漫不经心,可看着看着,他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李梦慌了,连忙蹲下身,想要把本子抢回来,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让您见笑了。”
“这是你写的?”编辑指着本子上的文字,语气里满是惊讶。
李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随便写写的,不值一提,您别笑话我。”
“写得很好,真的很好。”编辑赞许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欣赏,“很有生活气息,也很有真情实感,比我们报社里有些作者写的东西还要打动人。你有没有想过给报社投稿?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李梦愣住了,眼睛里瞬间泛起泪光。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些“不值一提”的文字,竟然能得到别人的认可,而且还是报社编辑的认可。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我不行,我只是个打工的,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写的东西肯定登不上报纸。”
“文化不是衡量文字好坏的唯一标准,真情实感才是最宝贵的。”编辑笑着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的作品寄给我,我会认真看的。说不定,你的文字很快就能变成铅字呢?”
李梦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名片,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县城报社编辑陈明”几个字,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她紧紧攥着名片,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名片上,晕开了一点墨迹。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借着厨房微弱的灯光,她把自己写的文章重新誊写了一遍。信纸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的,那半个月,她每天只吃两个馒头加咸菜,省下的钱都用来买了信纸和邮票。钢笔是王桂兰看她可怜,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旧钢笔送给了她,笔杆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写起来也有些卡顿,可她却视若珍宝。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生怕写错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反复斟酌。誊写完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捡来的信封里,贴上邮票,仔细地写上报社的地址。第二天一早,她特意提前下班,跑了很远的路,把信封投进了邮局的邮筒里。看着邮筒,她的心里既充满了期待,又满是忐忑,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一点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梦每天都会跑到邮局门口,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她的信。可每次,工作人员都会摇着头说:“没有,再等等吧。”她的希望一点点被消磨,可她却不愿意放弃。她依旧坚持写作,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写进文字里。为了买更多的纸笔,她变得更加节俭,甚至连咸菜都舍不得多买,有时候实在饿了,就喝几口自来水充饥。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血珠,她就用布条缠上,继续写。有一次,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刚出锅的盘子,烫伤了一大片,伤口感染发炎,红肿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可她还是不肯停下,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写着,哪怕字迹歪歪扭扭,她也不愿意放弃。
她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了家,母亲杨彩云收到钱后,语气终于缓和了些。以前,母亲给她打电话,总是骂她“不孝顺”“瞎折腾”,说她“放着好好的农活不干,跑到城里当服务员,丢家里的人”。可现在,母亲的语气里少了些指责,多了些关心,偶尔还会冷冰冰问一句:“在县城还好吗?有没有受委屈?钱够不够用?”这简单的问候,让李梦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她哽咽着说:“妈,我很好,您放心,我会好好干活,好好赚钱的。”
她也常给孙老师打电话,孙老师总是在电话那头鼓励她:“梦梦,坚持下去,你的文字很有力量,一定会有人看到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老师相信你。”孙老师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勇气。
可现实的打击却一次次袭来。她寄出去的稿件,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一点回音。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根本不是写作的料,是不是自己的梦想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有好几次,她都想把笔记本扔掉,再也不写了,可每当她看到孙老师送她的那本《鲁迅全集》,看到上面孙老师写的“坚持梦想,永不放弃”的字迹,她又会重新鼓起勇气,拿起笔,继续写下去。
冬天来了,天气越来越冷。餐厅里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她的手冻得更加严重了,裂口越来越深,疼得她连碗都端不稳。有一次,她在切菜的时候,因为手指太冻,失去了知觉,刀直接切在了手上,鲜血直流。王桂兰吓坏了,拉着她去了附近的诊所,医生给她缝了三针,叮嘱她好好休息。可她只休息了一天,就又回到了餐厅干活,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春节快到了,餐厅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她也越来越累。同事们都在讨论着要回家过年,买了什么年货,可她却不能回家。她把攒下的钱都寄回了家,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更别说买年货了。除夕夜,餐厅里打烊后,王桂兰给她做了一碗饺子,她端着饺子,坐在冰冷的案板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念家里的炊烟,想念母亲做的红烧肉,想念孙老师温暖的笑容,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为了自己的梦想,也为了那些相信她的人。
过完年,她依旧每天重复着枯燥而辛苦的生活,依旧坚持着写作和投稿。她的稿件寄出去了一封又一封,可依旧没有一点回音。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可每当她看到自己写满了字的笔记本,看到那些凝聚着她心血的文字,她又会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就会有希望。
有一次,她在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一张被客人丢掉的报纸,上面刊登着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农村孩子的梦想。她看得入了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也许自己的文字,也能像这篇文章一样,打动更多的人。她把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贴在自己的床头,每当她感到疲惫和绝望的时候,就会看看那张报纸,给自己打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李梦在餐厅里已经干了两年多。她的手变得越来越粗糙,脸上也添了不少风霜,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她写的文字越来越多,攒下的笔记本堆了满满一箱子,寄出去的稿件也有几十封了,可依旧没有一篇发表。
同事们的嘲讽依旧没有停止,有人说:“都两年了,还在做梦呢?我看她这辈子都别想发表文章了。”还有人说:“真是死心眼,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这些没用的。”可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知道,自己的梦想不需要别人来认可,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在打扫卫生的时候捡到了一张废纸,准备用来写字。可当她展开废纸的时候,却发现上面刊登着一篇征文启事,是省报举办的“乡村故事”征文比赛,一等奖的奖金有一万元,还能被邀请到省城参加颁奖典礼。她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把那张废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仔细地看了征文要求,然后,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那篇写她童年记忆的文章《山窝窝里的月光》。
这篇文章,她写了无数遍,修改了无数次,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她把文章重新誊写了一遍,装进信封,寄给了省报的征文组委会。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满期待,也没有每天跑到邮局去问,她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继续干着餐厅里的活儿,继续写着自己的文字。
几个月过去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