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抬手,轻轻抚摸镶嵌在车厢天顶上的夜明珠。
龙眼大小的圆珠顿时放出光明,消弭郁结车厢中的黑暗,将一切照得明明白白。
李朝霜拆掉一个包裹。
“啊,是在南桂城买的……”
用来伪装身份的衣物,因为旅途比想象更短,几乎没能用上。
“《大荒山水图》也留下了吗?我又没法用……”
湘江千里春风,当真是从未见过的绝景。
“卢姑娘那里买到的手杖、水晶眼镜、铁镐、勾爪……嘶,怎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着?”
发现车厢里变得杂乱,李朝霜无奈地摸摸眼尾。
“这双靴子没见过,难道在平京还添置了新物什?”
他低头和自己脚上的鞋对比,必须承认,大小刚刚好。
最后,李朝霜从座位的软垫下,抽出一枚灿灿尾羽。
车厢里寂静了数个呼吸,便是他,也没想到阿晕会将这枚尾羽留下。
虽然当初是送给自己了,可闹翻的现在还留在他身边,不会尴尬恼火么?
李朝霜轻轻抚摸,尾羽如黄金璀璨艳丽,又有着黄金未曾拥有的柔软和温暖。
“不能回头。”
他突然劝说自己。
无回剑,不能收回,不能回头。
是义无反顾,绝不能反悔的一剑。
“我……
“我……”
“停车!”
“公子?”
泉野山鬼一惊,马车停下,着急打开车门的李朝霜,直接从车上摔下来。
“公子!”
山鬼连忙要扶起他,但在她动作前,黑发青年扶着车辕,自己站了起来。
“有一点事,你先回去吧。”
他对山鬼道,同样没有解释。
说完,李朝霜甩动手上长长尾羽,凭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钻入林中。
——只有四日的缘分,之后便忘了我这个骗子吧。
——不,我不服。
“我分明是不择手段的人渣啊……”
一次,哪怕一次,让他将那只鸟儿抓在手中。
就算会死,就算只有短短四日,也得在小鸟儿心中,留下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印象才行!
第92章 伍日(一)
东大封。
归墟。
星月照耀下,本是涨潮时刻,颜色深沉如墨的汪洋翻涌着,却好像有气无力一样。
大司命赤足站在海面上,她方圆数百里的海面都凝结成冰,而起伏的冰川犹如重重叠叠的群山,形状狰狞可怕,作扑杀状,尖端点缀盛开梅花般点点鲜血,足以见得这一战的凶险。
绿孔雀载着少司命,翩然落到她身后,荷衣蕙带的少女手提花篮,另一只手持长柄莲花,捏兰花指将莲花中的一团生气,渡入大司命体内。
如果不看冰山上的血迹,完全瞧不出大司命有受过伤。生气渡入后她脸色也没有变化,反倒是少司命一口气接不上,突然咳嗽,无奈脱离了神降。
少女灵台一阵阵发虚,却咬咬牙要再度神降。
大司命凝视没有尽头的归墟片刻,虽然还警惕着,表情却稍稍柔和了些。
“可以了,”她吩咐道,“瑟瑟,你去休息吧。”
“母亲不离开,我也不会离开的。”李瑟瑟一边调整呼吸来平静心绪,一边道,“早晚我也会是大司命,既然有机会,不如从现在开始适应。”
大司命瞥她一眼。
“咒我早死吗?”
大司命不会说这种话,话音落时,披漆黑纱氅,穿白纱长袴的女人,已经变回李朝露。
她这句话对于儿女来说,是极严重的指控,好在语气中的调笑意味十分明显,才没让李瑟瑟紧张起来。
“你想接任还早着呢,除了我本人外,不需要哪个孩子在这种年纪接任大司命。
“好好去休息吧,对了,顺便喊你爹过来。”
李瑟瑟鼓起腮帮子。
自从舅舅醒来,少女深感想争取母亲关注的难度更高了,可这种小心思却不好和长辈说。
她转身,用力一拍绿孔雀,带着几分怒气。
绿孔雀才是带她长大的保姆,见此只是婉转叫了几声,俯下身好让李瑟瑟攀爬。
便在此刻,一个声音由远至近。
“刚才好像听到——”
一道身影风驰电掣而过,留下短促的半句话。
“——有人在喊我?”
跑过的身影转回来,落到李氏母女身边。
云雾般的卷发,青蓝眼眸和翻飞衣袍一起泛着明灭电光,不是云中君又是谁?
“一天一夜,你这边可算结束了,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他摸了摸李瑟瑟的脑袋,“但其实更应该这么问——才一天一夜,水灾就退回归墟了?”
“的确退去了,我亦十分诧异。”李朝露说。
她看女儿用头顶蹭了蹭情人的手心,眼神不由也柔软下来,但语气尚严肃正经,“能感觉到,他突然变了想法,从放手一搏到保存实力。
“想法改变不可能毫无缘由,大荒上又发生了什么?”
云中君压低声音,将这一日内所发生事情讲述。
“又是鬼域,”李朝露轻啧一声,“只能从内部打破,没进去的话施展什么手段都没用。若非这两次鬼域出现时阿兄都陷入其中,我们岂不是只能和邪神僵持。”
“邪神也不能落成鬼域太久,他们的神域没法永远和阳世重合。”云中君提醒道,“过往记载中遇到这等状况,只用在外面守株待兔便可,其实不难对付。”
“守株待兔的时候,不小心落进鬼域的人,都死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鬼域是邪神神域与阳世重合,若在别的地方,可能不难对付吧。
但而今大荒是神鸟鸿鹄的领域,同三灾重合。大荒至今稳固没有被三灾吞噬,借类似构成的鬼域,便同样稳固。
“九歌要是也有神域就好了。”李瑟瑟趴在绿孔雀背上感叹。
“九歌神域就是大荒天地。”李朝露斩钉截铁道。
“没错,万民皆在灵台中。”云中君笑着说,眺望空中银月。
“不说这个,”李朝露转了话头,“那邪神解决后,阿兄,还有东皇,继续往不周去了?”
“酒叔回来是这么说。”
“不周山,到底有什么,”李朝露思忖,“能叫阿兄如此在意?”
“神鸟的脊柱,便是出事,也该是最后出事。”云中君捏着下巴道,“不管三灾如何动作,应该都是从大荒的边境,就是三大封开始啊。”
“是这样没错……”
“别想了,累成这样,硬想是想不出的。我听到楼家姐妹要到了,月过天中,湘君和湘夫人来换防盯守,你和瑟瑟就好好休息一会儿。”
李朝露忍不住叹气。
她目光再度落向归墟。
深不见底的大荒东极,月光与星光无法彻照的黑渊。
在那下方,有谁情绪不断翻涌。
是因为听到不周山而心情不佳?还是因为……
听到了阿兄的名字,心生恐惧吗?
***
蜀道剑阁。
西大封,太白峰。
谢峥嵘折好信件,对乘风太保道:“近况我已知晓。”
银甲神将乘风太保闻言,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他的黑眼圈便是神降都抵消不了,站在狂风猎猎的太白峰顶,几乎要随着身后白披风一起飘下去。
三岛十洲近日落入了连轴转地狱,加班加点的氛围从瀛洲岛那群渡船使者开始,传染到全部十二个岛上。便是乘风太保这种跑腿的小神,一日也在三秘境之间跑了个十来趟,神降的巫祝好几次差点在路上睡过去。
剑阁十道并不比三岛十洲显得多悠闲,前夜那一场,各道剑客至少倒下了三分之一。
剑客不擅疗伤,还得写信从少司命的生洲岛借人,偏偏生洲岛能抽出的人手不多,今天夜里,剑阁又不知有多少家要在门前挂上白花圈。
太白峰的大雪,不知掩盖了多少血迹斑斑。乘风太保环顾四周,见到有些弟子的手臂上,已缠上黑色布条。
不像三岛十洲过去过去借国殇义士协助驻守,减少许多牺牲。西大封和北大封,从来是用性命在填。
“东君说,平京那先皇帝所化邪神,应该是卓迢渺这二十来年造出邪神里的最后一只。”乘风太保打着哈欠,试图给这萧杀的太白峰添加点高兴,“卓迢渺本人也已伏诛。等选好新龙,这一次的大乱,应该就能过去了吧。”
二十年来,死伤巨大,至少能换来平安盛世三百年?
“三百年后,又是同样局面?”
谢峥嵘低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这也,没有办法。”神行太保低头,“剑主,无论是离乡人,还是三灾,都困在这方天地中啊。”
谢峥嵘不做评论。
神行太保一拱手,道:“您若没别的吩咐,我还要去湘江跑一趟。”
谢峥嵘摆摆手,神行太保身形一晃,一道青色流光朝山下掠去。
瞬息已至山脚,银甲神将才听到剑主呢喃的话。
“崔嵬去不周想做什么,我好像猜到了几分。
“无回剑,能斩断世道的轮回么?”
便是能斩断,崔嵬能活下来么?
折转的青色流光跑回来,乘风太保气喘吁吁落回原地。
他焦急问:“剑主,您说您猜到公子去不周山想做什么?他想做什么?!请告诉我!”
谢峥嵘像是根本没听见乘风太保的话。
之前就通过儿子剑意变化,察觉到李朝霞心境改变,他听闻更多消息后,已确定目标。
一身白袍劲装的男人,兀自分析着:
“他喜欢上的,是那只能神降东皇太一的鹓雏吧。剑意有所变化,但还不明显。如果借此重炼心剑,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不再是赌上生死的有去无回剑,便有可能活下来。
但不再是有去无回剑,还能保证斩断这世道吗?
“但,时间足够么?
“时间足够,崔嵬又真的愿意,重炼心剑么?”
“喜、喜欢?公子喜欢上了谁?剑主!”
乘风太保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恨不得抓住谢峥嵘肩膀摇晃,只要他说详细些。
终于,他见得男人抬头,目光锐利。
“剑主?”
乘风太保喜极而泣。
“北方。”
谢峥嵘却是道。
话音刚落,两人皆感到,脚下震颤起来。
***
泉野山脉,西侧。
李朝霜在密林中站定,气喘吁吁。
……如果他有错,请让他去死,而不是让他在这里爬山。
黑发青年想,只觉得一番运动下来,胸膛里那颗滚烫的玩意儿,咚咚咚咚,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应该走挺远了吧?他思忖,但回头一看,还能看到下方几十丈外,树叶掩盖不全的车顶,以及蛇一样挂在树枝上,担忧瞧他的泉野山鬼。
李朝霜:“……”
便是他这般的厚脸皮,一时间也觉得尴尬了。
是近日来一路跋涉,白日又借了他人心剑,太过劳累的缘故。他的身体,应该没这么废,吧。
李朝霜低头去看缠在手上的鹓雏尾羽,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力气找到阿晕。
继续找下去,以他身体的表现,可能会死。
他不怕死,但实在害怕,死得无用。
可咬咬牙,黑发青年依然迈出下一步。
群鸟自林中惊起,李朝霜用手背擦汗,忽然望向东北方。
他瞳孔猛缩,一双眸中的金砂,狂涛骇浪般翻涌。
“北大封……”
破封了!
并非看到什么画面,而是心剑感觉到支撑天地的一极,猝不及防下骤然崩塌。
下一刻山摇地动,完全在针对他,一道裂缝充满恶意地恰好不好,出现在李朝霜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此刻小鸟气哼哼飞在天上
第93章 伍日(二)
坠落,体感犹如飞翔般畅快。
这样的念头自李朝霜心中一闪而过,但他这次不像与阿晕刚见面时那样,对摔死无动于衷。
从臂膀到手腕,嵌入皮肤的金丝宛若燃烧,烫得李朝霜疼痛难忍,皮肤起泡,但同时他竟然做到反应迅速,掉下去的一瞬间,抓住嵌在裂开悬谷上的一块青岩!
“嘶。”
抓紧后,悬挂在裂谷中的黑发青年嘴里当即蹦出一句脏话,这样拉扯整个身体的力道,对娇生惯养之辈来说,实在太超过了。
当初在剑阁,他看那些师兄挂在索道上时还会大笑,真的太不应该。
现在这遭遇,大概就是对他跳过炼体,直接炼心的惩罚吧。
李朝霜泪流满面,是真的泪流满面,剧痛之下他眼眶来不及红,就落下泪来。
可即便如此,他喘着气,依然向上伸出手,试图爬上去。
流萤般的光点自李朝霜身上纷沓飞散,又一次全速运转的祝具试图将生气渡入他身体,又一次直接虚不受补地逸出。
“公子!”
泉野山鬼扑倒裂谷上方,数只猿猴倒挂在一边松树枝丫上,手拉脚脚勾手搭起猿梯子,而宛若艳鬼的百兽之王,挂在猿梯的最后一个,秋千般荡下来,就要抓住李朝霜的手。
她见到,公子朝霜抬头瞥了她一眼。
“回去!”
李朝霜警告道。
与他开口同时,猿猴们挂住的那棵松树,根部泥土同样裂开。
虽然有盘虬根系抓着土中岩石,也不过给猿猴们多争取点时间。
而李朝霜攀住的这块青岩,已在第二次摇晃中坠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