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梅雨季的归期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老城区斑驳的屋檐。林秀琴站在阳台,指尖划过晾衣绳上滴水的床单,目光落在楼下巷口那棵老香樟上。树影婆娑间,她又想起三十年前,就是在这棵树下,丈夫陈建国背着半袋红薯,踩着泥泞的路来提亲,裤脚沾着的泥点像星星,落在她红嫁衣的裙摆上。
“妈,爸的降压药该换了,社区医院说上次那款断货了。”女儿陈悦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林秀琴转过身,看见女儿穿着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成发髻,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购物软件的页面。
“换就换呗,只要效果一样。”林秀琴走进客厅,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温水。杯子是结婚时单位发的,杯身上印着的“劳动最光荣”早已褪色,杯口却被磨得光滑。“你爸那人,认准一样东西就不愿换,回头你跟他说,别犟。”
陈悦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他听你的。上次让他别再骑那辆二八大杠,你说了他才肯放车库里。”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对了,下周我带浩然回来住几天,他放暑假了,想爷爷奶奶。”
提到孙子,林秀琴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啊好啊,浩然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我提前买点五花肉腌上。”她顿了顿,又轻声问,“你跟建明……最近没再吵架吧?”
陈悦的眼神暗了暗,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没有,就是工作都忙,见面少。”
林秀琴没再追问。女儿结婚五年,女婿周建明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外跑,小两口聚少离多,矛盾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积了下来。她记得去年春节,两人在饭桌上就因为拜年的顺序吵了起来,建明摔了筷子,陈悦红着眼眶回了房,那一晚,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陈建国提着菜篮子回来,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湿漉漉的草叶。“今天的鲫鱼新鲜,给你炖鱼汤喝。”他把菜篮子放在厨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悦悦来了?”
“爸。”陈悦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伞,“跟你说个事,社区医院的降压药断货了,我给你换了一款,效果差不多,你按时吃。”
陈建国皱了皱眉:“换什么换,我吃那款都习惯了。”
“习惯也得换,断货了买不到。”林秀琴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女儿也是为你好,听话。”
陈建国喝了口茶,没再反驳,只是低头拨弄着茶杯盖。他年轻时是工厂的技术骨干,脾气倔,认定的事很少改变,可这些年,在林秀琴的软磨硬泡下,也渐渐学会了妥协。
晚饭时,鱼汤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里飘着葱花。陈悦喝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热:“还是家里的鱼汤好喝,外面餐馆做的都没这个味。”
“喜欢就多喝点。”林秀琴给她夹了块鱼肉,“你小时候,你爸每次钓了鱼,都给你炖鱼汤,你能喝两大碗。”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工作别太累,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知道了爸。”陈悦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涩。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经常加班到深夜,上次体检,医生说她有轻度的神经衰弱,可她不敢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
夜里,陈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家里住的是平房,每到梅雨季,屋顶就会漏雨,爸爸会踩着梯子去修,妈妈则拿着盆在屋里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她和弟弟陈阳挤在一张小床上,听妈妈讲牛郎织女的故事,直到睡着。
弟弟陈阳比她小三岁,现在在外地做老师,去年结婚了,媳妇是他的同事,一个温柔文静的姑娘。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可自从陈阳结婚后,联系就少了些,陈悦知道,那是因为弟媳的父母身体不好,他们要多照顾那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建明发来的微信:“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半个月,浩然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陈悦回复:“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结婚这五年,她和周建明聚少离多,感情越来越淡,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们的婚姻就像这梅雨季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阳光。可一想到浩然,她又觉得不能放弃,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