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日烛火
下午五点半,夕阳斜斜地穿过客厅的落地窗,把浅灰色的沙发染成暖融融的橙黄色,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裹着一层金边。
林晚蹲在茶几前,正小心翼翼地给蛋糕做最后的装饰。奶油是陈念前一周就敲定的草莓味,甜香混着刚烤好的黄油饼干碎,在不大的客厅里漫开。她握着裱花袋,试图把巧克力酱画成女儿指定的“会笑的小兔子”,可笔尖总不听使唤,兔子的耳朵歪歪扭扭地搭在蛋糕边缘,倒显得有几分憨态。
“妈妈,要不要我帮你呀?”八岁的陈念穿着蓬蓬的粉色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的小雏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凑到茶几边,小手攥着林晚的衣角,仰着小脸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早上陈凯出门前,特意蹲下来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念念今天生日,爸爸晚上一定早点回来,陪你吹蜡烛。”这话让小姑娘从早餐后就没闲着,一会儿把自己的玩具小熊摆在餐桌旁“占位置”,一会儿又跑去阳台看楼下的路灯亮了没,嘴里念叨着“爸爸说天黑前会回来”。
林晚直起身,指尖轻轻把女儿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触到孩子温热的耳垂,心里软了软。“不用啦,妈妈能做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等会儿给小兔子的耳朵上沾两颗糖珠,就更漂亮了。”
说着,她从旁边的小盒子里挑出两颗亮晶晶的银色糖珠——这是昨天下午她跑了三家甜品店才找到的,陈念上周在绘本里看到过,说“生日蛋糕上要有星星一样的糖”。指尖碰到冰凉的蛋糕盒边缘时,林晚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痕。
最近半年,陈凯“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他就算晚归,也会提前发微信说一句“大概几点回”,可现在,常常是林晚发去三四条消息,才会收到一句简短的“在忙”。有次他凌晨两点回来,身上除了烟味,还混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是那种甜得发腻的花果香,和林晚常用的木质香调完全不同。
她当时忍不住问了句“怎么身上有香水味”,陈凯正脱外套的手顿了顿,皱着眉回头看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客户身上的,谈业务的时候蹭到的,你别想太多。”那眼神里的疏离,让林晚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类似的问题,只是每次陈凯回来,都会下意识地闻闻他身上的味道。
七点整,餐桌上的菜已经热过一遍。清蒸鲈鱼是陈念爱吃的,林晚特意挑了刺少的中段,上面撒着翠绿的葱丝;可乐鸡翅炖得软烂,酱汁裹在翅中上,亮晶晶的;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是陈凯以前总说“要多吃蔬菜”的。
可现在,鲈鱼的香气渐渐淡了,鸡翅的酱汁也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陈念趴在沙发上,头枕着小熊玩偶,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晚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温度正好,可孩子的小眉头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等爸爸。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微信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下午三点多她发的“蛋糕买好啦,念念一直在等你”,还停留在对话框最上面,陈凯没回。
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蹭了蹭,指尖划过陈凯的头像——那是三年前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陈念坐在他们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拨通陈凯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突然被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跳了出来:“临时有会,走不开,你们先吃。”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抱歉”,甚至没有提一句“念念”。林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去年陈念七岁生日,陈凯提前半个月就订了市中心的亲子餐厅,还特意跟公司请了半天假。那天他陪陈念玩了一下午的旋转木马,晚上吃饭时,还偷偷把礼物藏在蛋糕里,看着女儿惊喜地叫出声,他笑得比孩子还开心。
林晚低头看了看阳台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孤单地贴在地面上。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把那点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陈念揉着眼睛走过来,小脸蛋因为刚睡醒而泛着红。“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呀?”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林晚赶紧把手机揣进牛仔裤口袋里,蹲下来抱住女儿,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怎么会呢?”她的声音有点发哑,赶紧清了清嗓子,“爸爸在忙工作,等忙完了就会回来的。我们先吃蛋糕好不好?等爸爸回来,我们再补吹一次蜡烛,还能再唱一遍生日歌。”
陈念趴在她肩膀上,小声“嗯”了一声,小手紧紧抱着林晚的脖子。林晚抱着女儿走到茶几旁,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插好——一共八根,都是陈念喜欢的彩虹色。她划亮火柴,火苗“噌”地一下跳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映出暖黄的光。陈念坐在小椅子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小嘴巴轻轻动着,像是在许愿。
林晚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眼眶突然发热,赶紧别过头,伸手去擦桌子上并不存在的污渍,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妈妈,我许愿希望爸爸明天能早点回家,还希望爸爸以后不要总加班。”陈念睁开眼睛,看着林晚,笑得露出小虎牙。
林晚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会的,爸爸会知道念念的心愿的。”她拿起打火机,把蜡烛一一点燃,橘色的火苗在陈念眼里跳动,像小小的星星。母女俩一起唱起了生日歌,陈念的声音清脆,林晚的声音却有点飘,她总忍不住往门口看,期待着能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吃完蛋糕,林晚给陈念洗了澡,哄她睡着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孩子睡着后还皱着小眉头,小手紧紧抓着被子,像是害怕爸爸回来时自己没看到。林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女儿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才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她没开主灯,只留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灯光刚好照亮一小块区域,剩下的地方都浸在昏暗里。
玄关处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晚立刻站起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刚要开口喊“陈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想起衣领上的香水味,想起那条没回复的消息,心里那点期待,又被不确定的不安压了下去。
陈凯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领口处还有一点褶皱。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只说了句“累死了”,就径直走向卧室,甚至没往客厅这边看一眼,也没问一句“念念睡了吗”。
林晚盯着那件灰色外套,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外套是她去年冬天给陈凯买的,他说“穿着暖和”,以前每次回来,都会让她帮忙挂好。
她伸手想把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指尖刚触到内侧口袋,就碰到了硬硬的手机——陈凯以前从不把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总说“怕压坏”。林晚的手指顿了顿,刚要把手机拿出来,提醒他充电,目光突然落在了外套的衣领上。
那里沾着一点淡淡的红色印记,不是口红那种哑光质地,而是带着点光泽的,像是某种唇釉。在落地灯的光线下,那点红色泛着细微的亮,格外扎眼。
林晚自己用的唇釉是豆沙色,而且是雾面的,从来没有这种亮泽感。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呼吸突然变轻,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她盯着那个印记,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可她却感觉不到。
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测,好像突然有了落点,可她却不敢再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