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粪土生金
米市的喧嚣和混乱如同退潮般,留下满地狼藉和窃窃私语。周安被伙计七手八脚抬回了周记米铺后院,那扇厚重的门板死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官斗倾斜时刮板刮下的米屑飞扬的痕迹,以及…周安最后那声绝望嘶吼带来的、冰冷的余悸。
林默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回后堂的。左肩伤口溃烂的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伤口,提醒他还活着。
苏文…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复杂难辨。有惊异,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凝重。开仓验质的结果毋庸置疑,周记米铺信誉扫地,短期内难以翻身。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周安背后或许还有“东家”,这青石镇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而他这个突然冒出来、一手掀翻了周记台面的“账房”,已然成了漩涡中心最扎眼的那根刺。
还有石虎…那个藏在暗格里的煞神…周安绝不会善罢甘休…
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疲惫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没有人回应。后堂里死一般寂静。老孙头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林默用尽意志力,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艰难搜索。那个小小的陶罐…那半罐不知名的干枯药粉…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蠕动着,用右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如同濒死的爬虫,向记忆中药罐滚落的方向挪去。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左肩,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和恶心感。冷汗和地上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将他整个人弄得更加污秽不堪。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粗糙的陶罐。
他几乎是贪婪地将陶罐抓在手里,颤抖着拔掉木塞,也顾不上分辨,将里面那些黑褐色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粉,胡乱地、大量地倒在自己左肩那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伤口上!
一阵尖锐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针尖刺入的剧痛猛地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惨叫出声!那药粉似乎带着某种强烈的刺激性,与溃烂的皮肉发生着剧烈的反应,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痛楚!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溢出血腥味,全身肌肉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绷紧、痉挛。但很快,在那尖锐的痛楚之后,一种奇异的、清凉中带着麻痹的感觉,开始逐渐蔓延开来,竟然稍稍压制了之前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
这药…似乎有用!
林默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他不敢动弹,任由那药粉在伤口上发挥着作用,意识在剧痛的余波和轻微的麻痹中缓缓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后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扔进来半个冰冷的、硬得如同石头的杂粮馍馍和一碗浑浊的冷水,然后又迅速缩回头,仿佛后堂是什么瘟疫之地。
林默没有理会那馍馍,只是挣扎着爬过去,将碗里那点冷水一点点啜饮干净。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角落里,感受着左肩伤口那奇异的变化——剧痛仍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溃烂流脓的速度好像也减缓了。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依旧沉重,但至少,他暂时从立刻死亡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如同在黑暗的隧道中爬行。周记米铺大门紧闭,生意彻底停了。周安没有再露面,据说气急攻心,病倒在床。后堂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有那个伙计每天会按时扔进来一点冰冷的食物和清水,从不多说一句话,眼神里带着恐惧和疏离。
老孙头彻底变成了一个幽灵,整日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几乎不吃不喝,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用那双枯槁、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动不动的林默,仿佛在诅咒他立刻死去。
林默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着,节省着每一分体力。他小心地使用着那所剩无几的药粉,伤口的情况没有恶化,甚至边缘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收口迹象。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知道,周安的沉默是暂时的。一旦那家伙缓过气来,或者他背后的“东家”做出反应,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还有石虎…暗格里的食物和水撑不了多久…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恢复一点体力,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
机会在第三天清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那个每日送饭的伙计,在扔下馍馍和清水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脸上带着焦虑和恐惧,压低声音飞快地对角落里的林默说了一句:“…掌柜的…让你好了就滚…永远别再回青石镇…不然…不然让你死无全尸…”
说完,如同被鬼追似的,慌忙跑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后通牒。周安要赶他走,在他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或者说,怕他死在这里惹上麻烦)的时候。一旦他离开米铺的庇护(或者说监视),等待他的,恐怕就是真正的“死无全尸”。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后门方向传来一阵压低的、嘈杂的争吵声,似乎有几个妇人正在和周家守门的伙计争执。
“…求求你了…就让俺们见见那个小先生吧…”
“…就问一句话…俺家地里的苗…”
“…周扒皮都那样了…你就行行好…”
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守门的伙计不耐烦地呵斥着:“滚滚滚!什么小先生!没有!再嚷嚷打断你们的腿!”
林默心中一动。他挣扎着挪到通往后院的那扇破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
只见后院门口,站着三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妇,正是织坊里的那三人!为首的老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又是恐惧又是急切,正苦苦哀求着守门的伙计。
她们来找他?为什么?
林默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注意到,另一个稍年轻的农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脑袋耷拉着,气息微弱。
就在这时,那守门的伙计似乎被缠得烦了,猛地推了那老妇一把:“滚开!老不死的!晦气!”
老妇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里的布包散开,里面掉出几个干瘪的野果和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老妇也顾不上疼,慌忙爬着去捡那些珍贵的“礼物”,浑浊的老眼里溢满了泪水。
一股无名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悲哀瞬间冲上林默的心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对着门缝嘶哑地喊道:“…让…让她们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后院。
守门的伙计和那三个农妇都愣住了。
伙计显然没想到林默会出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忌惮(或许是源于米市事件的后怕),最终悻悻地骂了一句,侧身让开了门。
三个农妇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捡起东西,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院,又循着声音,看到了门缝后林默那张苍白虚弱的脸。
“小先生!”老妇“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救救俺们吧小先生!地…地里的苗快不行了!”
林默被这阵势惊得一愣,连忙嘶哑道:“…起来…慢慢说…什么苗?”
老妇抬起满是泪痕和皱纹的脸,泣不成声地断断续续诉说。旁边稍年轻的妇人补充着。
原来,她们几家租种的都是镇外河西洼的贫瘠田地。今年开春后,地里的禾苗就一直蔫蔫的,长得又黄又弱,眼看就要枯死了。她们求过神拜过佛,也想尽办法施肥(不过是些稀薄的人畜粪尿),却毫无起色。若是今年绝收,别说交租,全家人都得饿死。那天见识了林默“妙手回春”般修好织机后,她们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竟冒死跑来求他想想办法。
“…地…地没肥力…苗…苗吸不上养分…”林默听着她们粗糙的描述,现代农学的知识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土地贫瘠化,缺乏有机质和关键养分…
“…你们…平时如何施肥?”他嘶哑地问。
“就…就是攒点人粪尿…兑水浇…有时去河滩捞点烂泥…”老妇嗫嚅着,脸上带着羞愧,“好的肥…买不起…”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单一的、未经充分腐熟的粪肥,效果有限,甚至可能烧苗。而河滩的烂泥…
他的目光落在后院角落里那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腐烂菜叶、谷壳、米糠以及…周家每日清扫出来的牲畜粪便混合物上。周家自己也有几头猪和鸡。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闪过!
堆肥!简易的厌氧堆肥!
“…那些…”林默艰难地抬起右手,指向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还有…灶膛里的灰…弄到一起…加水…拌匀…堆起来…用泥封死…沤…沤一个月…”
他尽可能用最简单、她们能听懂的话,描述着最基础的堆肥原理——利用微生物发酵,将有机废弃物转化为富含腐殖质的肥料。
三个农妇听得目瞪口呆,脸上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把垃圾和粪尿灰烬混在一起沤?这…这能行?这岂不是更秽气?能长出好庄家?
老妇看着林默那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想起织机的事,浑浊的眼里挣扎着。最终,绝望压倒了怀疑。她猛地一咬牙,再次磕了个头:“俺…俺们听小先生的!这就去弄!”
她们如同着了魔般,也顾不上恶臭,就在周家后院里,用破旧的木锨和双手,将那些腐烂的有机物、灰烬、以及偷偷刮来的牲畜粪便混合在一起,加水搅拌,然后就在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堆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小堆,又用稀泥糊住了表面。
整个过程中,周家的伙计远远看着,脸上带着鄙夷和嘲笑,仿佛在看一群疯子。
林默靠在门边,虚弱地指导着,心情复杂。他知道,这只是最粗陋的办法,效果难料。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帮到她们,也…或许能帮到自己的机会。
日子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周安依旧没有动静。石虎藏在暗格里,无声无息。老孙头依旧像一抹阴影。那三个农妇每天都会偷偷跑来后院,查看那个泥封的粪堆,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和越来越深的怀疑。
林默的伤势在那种刺激性药粉的作用下,缓慢地好转着。溃烂停止了,伤口开始收口,高烧也渐渐退了。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点力气。
直到大约十几天后。
清晨,天刚蒙蒙亮。后院角落里那个泥封的粪堆,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表面的泥壳已经干裂。
那三个农妇又早早地来了,脸上已经几乎不带什么希望。
林默也被她们扶到了后院。
“…打开吧…”林默嘶哑道。
老妇颤抖着,用木锨小心翼翼地敲开干硬的泥壳。
一股浓烈的、复杂的、但并不算特别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同于新鲜粪便的骚臭,这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气息的味道。
泥壳下,原本的烂菜叶、谷壳、粪便混合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颜色深黑、质地疏松、看起来油光发亮的物质!
老妇用木锨挖起一锨。
那黑色的腐殖物在晨光中冒着丝丝缕缕的、温热的白色蒸汽!散发出一种肥沃的、几乎令人愉悦的气息!
三个农妇全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神迹!
林默心中也松了口气。成功了!虽然粗糙,但确实是有效的厌氧发酵!
“…掺到土里…撒到田垄上…”他指导着。
三个农妇如同捧着珍宝,小心翼翼地装了几筐这“神粪”,千恩万谢地、几乎是飞奔着离开了。
几天后,一个傍晚。夕阳如血。
周记米铺后院那扇破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这一次,不是那三个农妇。
是那个最年长的老妇,和她那个同样面黄肌瘦、满脸褶皱的丈夫。老农的身上还沾着泥点,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激动、近乎癫狂的神情,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翠绿欲滴、茁壮挺拔的禾苗!
他冲进后院,浑浊的眼睛疯狂搜索,瞬间就锁定了被脚步声惊动、勉强走出后堂的林默!
老农如同疯了一般,冲到林默面前,没有说话,没有跪拜,他只是颤抖着、近乎粗暴地一把抓过林默的手,将那把沾着湿润泥土、生机勃勃的禾苗,死死地、用力地塞进了林默的手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门外夕阳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不成调的音节!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佝偻了一辈子的、被重担压弯的肩胛骨,在破旧的衣衫下剧烈地起伏、抖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蹲下身,那双皲裂如同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死死地抠进了脚下冰冷的泥地里!手指用力之猛,几乎要抠进地底深处!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泪水混合着泥土,纵横肆流。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有巨大的、无声的哽咽,和肩胛骨那剧烈到近乎痉挛的抖动,诉说着一种翻天覆地的、无法承受的激动和震撼!
粪土…真的生了金!
那把翠绿的禾苗在林默手中,沉甸甸的,散发着泥土和生命的气息。
而这一切,都被后院厢房那扇悄然裂开一道缝隙的窗户后,一双阴沉到了极致、闪烁着难以置信和滔天杀意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周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