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米斗风云
后堂的死寂被周安那声扭曲变调的呜咽撕裂,又迅速被一种更冰冷的、绷紧欲断的沉默所取代。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周安肥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惊疑而微微发抖,油脸上血色尽失,只有一双小眼睛燃烧着毒蛇般的寒光,死死钉在倒在地上的林默脸上,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看清他每一丝血肉里隐藏的念头。那破木箱,那几滴刺眼的鲜血,那空荡荡的后堂…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倒在地上的林默,左肩伤口撞击地面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痛楚和腥甜的血味强行拉回了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努力维持着一种混杂着痛苦、惊惧和茫然的虚弱。
“掌…掌柜的…”林默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剧烈的气音,目光艰难地转向周安,又似乎因为恐惧而不敢直视,迅速垂下,“刚…刚才…好像有个黑影…撞进来…又…又从后门…跑…跑了…我…我没看清…吓…吓死我了…”他身体配合地微微颤抖,右手无力地指向通往后院那扇被撞坏的小门方向。
完美的惊恐,恰到好处的语无伦次,将一切推给一个“看不清的黑影”和“早已逃窜”。
周安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林默,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那几滴血分明还很新鲜!那破木箱的位置也不对!
但他没有证据。后堂里只有这个半死不活的小子和那个吓瘫了的老废物。而那个悍匪…如果真的还藏在附近…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怒火。周安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恐惧。他猛地扭头,对身后两个同样吓得脸色发白、握着棍棒瑟瑟发抖的伙计厉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废物!抄家伙!去后院!给老子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杀才找出来!”
两个伙计如蒙大赦,慌忙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提着棍棒,绕过地上的林默和那破木箱,小心翼翼地从被撞坏的小门探出头去,往后院搜索。
周安自己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肥胖的身体堵在门口,小眼睛依旧如同淬毒的钩子,阴冷地锁定了林默。他不出去,他就要在这里盯着!盯着这个可疑的小子,盯着那个可能藏匿了悍匪的破木箱!
时间在极度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后院传来伙计们装模作样的呼喝声和翻找杂物声,显然一无所获。
林默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左肩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灼痛和恶心感。他必须拿到那罐药粉!
他的目光艰难地瞥向不远处的泥地——刚才摔倒时,那个小陶罐脱手滚落,此刻正静静躺在阴影里,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天堑。
周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瞥!小眼睛里寒光一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周掌柜!周掌柜!”前铺突然传来一个伙计惊慌急促的喊声,伴随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后堂,脸都白了,也顾不上后堂诡异的气氛和周安难看的脸色,急声道:“掌柜的!不好了!米市…米市那边出大事了!”
周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猛地转头:“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是…是陈记!王记!他们几家…他们…”伙计喘着粗气,语无伦次,“他们今早运来的新米…价格压得极低!都快比咱们的陈…呃…比咱们的米还便宜了!买米的都涌到他们那边去了!咱们铺子前头…一个主顾都没了!他们还…还放话出来…说…”
“说什么?!”周安脸色猛地一沉,小眼睛里瞬间被另一种阴鸷的怒火充斥,暂时将对林默和暗格的疑忌压了下去。
“说…说咱们周记的米…是…是陈米翻新的…吃了拉肚子…”伙计的声音越来越低,吓得几乎要缩起来。
“放他娘的狗屁!”周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油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老子做的是正经生意!谁敢泼脏水?!那群杀才!定是看老子最近生意好,联起手来搞鬼!”
米市如同战场,价格的波动和恶意的谣言足以瞬间摧毁一家铺子的信誉。周安此刻再也顾不得后堂的疑云和那个可能存在的悍匪了,他的金山银山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胁!
“老孙头!死哪去了!滚出来!跟老子去米市!”周安厉声咆哮,一脚踢在还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孙头身上,“还有你!”他猛地指向挣扎着半坐起来的林默,小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和不怀好意,“也跟老子来!不是能吗?不是会看账吗?老子倒要让你看看,这米市里的浑水,有多深!”
这既是迁怒,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试探。他绝不会让这个可疑的小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米市?他现在这个样子…但由不得他拒绝。两个伙计已经粗暴地架起了几乎虚脱的他。老孙头也颤巍巍地爬起来,面如死灰。
周安狠狠瞪了那破木箱和暗格方向最后一眼,啐了一口,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前铺。伙计架着林默,拖着老孙头,紧跟其后。
穿过米铺前堂,掀开挡风的厚棉帘,一股喧嚣热浪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青石镇唯一的米市就在镇中心一片不大的空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各家米铺的伙计都在声嘶力竭地吆喝着,穿着各色衣衫的镇民、农户挤在一個個米垛和摊子前,议论着,比较着,争吵着。
空气里弥漫着新米的清香、陈米的闷味、汗臭、牲畜的臊气,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如同火药桶即将被点燃的紧张感。
周记米铺的摊子前,果然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而斜对面不远处的陈记、王记几家铺子前,却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米垛堆得老高,插着“新米上市,价廉物美”的牌子,价格牌上的数字,刺眼地比周记的标价低了一大截!
几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站在陈记铺子前的高凳上,唾沫横飞地喊着: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真正的河口新米!粒粒饱满!干净透亮!绝无陈杂!童叟无欺!”
“某些黑心铺子!拿陈年霉米糊弄人!吃了伤身子败肠胃!可别贪小便宜吃大亏啊!”
指桑骂槐,矛头直指周记!
周安气得脸色铁青,肥胖的身体都在发抖,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伙计,冲到自家米垛前,抓起一把米,对着人群嘶声吼道:“放屁!老子的米也是新米!看看!这成色!这米香!他们那是恶意压价!搅乱行市!你们别上当!”
但人群议论纷纷,目光怀疑。周安手里的米,乍一看似乎也是白花花一片,但仔细瞧,那光泽确实不如陈记那边油亮,颜色也似乎微微泛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感。
林默被伙计架着,站在周安身后,左肩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周安手中那把米,又扫过周记米垛里那些看似白净的米粒。
不对。这米的颜色…太均匀了,均匀得有些不自然。而且,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散着一丝极淡的、被米香掩盖的、阴湿的霉味和…某种类似矿物粉剂的味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陈米翻新!用矿物粉、油料甚至更恶劣的东西抛光、染色,掩盖霉变,冒充新米!这是古代粮商惯用的黑心手段!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地,他挣脱开伙计的搀扶(尽管这让他几乎摔倒),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从周记米垛里抓起一小撮米粒。
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过于滑腻!仿佛沾了一层看不见的粉末。
他将米粒凑到鼻尖,强忍着恶心,深深一嗅——那新米的清香之下,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阴湿的霉变酸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他的手指用力捻动几粒米…指尖竟然沾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灰白色粉末!而米粒被捻开后,露出的内部芯子,颜色明显比表面更深、更黄!
果然是陈米!而且是用劣质矿物粉处理过的毒米!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周安的心黑,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官差来了!”
只见税吏苏文,带着两个穿着号褂、按着佩刀的差役,分开人群,沉着脸走了过来。显然,米市的异常骚动和可能引发的民乱,已经惊动了官府。
苏文清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在剑拔弩张的周安和对面陈记掌柜脸上停顿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林默身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颤抖的、沾着些许灰白粉末的手指,看着他手里那一小撮可疑的米粒。
苏文的眉头紧紧蹙起。
“苏爷!您来得正好!”周安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抢上前,指着对面陈记王记,恶人先告状,“他们几家恶意压价!诽谤我周记卖陈米!搅乱市场!您可得给小人做主啊!”
对面陈记掌柜也不甘示弱,高声反驳:“周安!你血口喷人!是不是陈米,你自己心里清楚!有本事让大家验验货!”
“验就验!老子怕你不成!”周安梗着脖子吼道,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验货?怎么验?难道真要当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苏文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林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似乎虚弱到了极点。他扶着旁边的米垛,用嘶哑的、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气音,仿佛无意识地喃喃道:
“…光看…看不准…米…米要验…得看…看米芯…看…看官斗…平…平不平…”
他的声音微弱,却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官斗”!“平不平”!
这两个词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验米质,不光看外表,更要看米粒内部!而衡量米价公平与否,最关键的就是那杆官斗!官斗斜一斜,刮板刮一刮,一斗米就能差出半升!这才是米市黑心鬼们最常用、也最隐秘的克扣手段!
周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扭头,如同见鬼般死死盯住林默!
陈记掌柜却如同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猛地跳起来,指着周安尖声道:“对!官斗!苏爷!请验官斗!请当场量米!看看他周记的官斗,到底平不平!看看他这一斗米,到底够不够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验官斗!”“当场量!”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文清亮的目光中寒光一闪!他猛地看向周安,声音冷冽如冰:“周掌柜,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为公允起见,就依大家所言,验一验你铺里的官斗,当场量米,以辨真假清浊!如何?”
周安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算计的滔天怨毒,死死地钉在林默那看似虚弱不堪的脸上!
完了!他的官斗…他再清楚不过!
“来人!”苏文不再看他,厉声对身后差役吩咐,“取周记官斗!取米!”
“是!”差役应声上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周记伙计颤抖着捧出来的那杆木质官斗和刮板。
林默虚弱地靠在米垛上,剧烈地喘息着,仿佛随时会晕过去。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的青铜书签,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意。
就在差役接过官斗,准备当众舀米测量的刹那——
林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如同惊雷,砸进这喧腾的漩涡中心:
“…开、仓、验、质!”
开仓!验质!
不仅要验官斗平不平!更要开仓验你周安库里所有的米!是陈是新!是黑是白!一验便知!
这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下!
周安如同被雷劈中,猛地张大了嘴,眼珠暴突,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身体一软,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而苏文,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背,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骤然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