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虎啸来投
织机的“哐当”声变得连贯而有力,不再是之前那催命般的滞涩噪音,反而像某种微弱却执拗的心跳,在这沉闷压抑的米铺后院里搏动。但这声音并没能持续多久。
几乎是周安那声带着睡意和暴戾的咆哮从厢房炸响的瞬间,织坊里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活力便被猛地掐断了。
“哐当…咔…”
梭声骤然变得凌乱、迟疑,最终彻底停了下来。三个织妇如同被鞭子抽打般,猛地缩回了脖子,重新变回了那三尊麻木、僵硬、不敢抬头的人偶。只有最年长的老妇,那双枯槁的手还死死攥着刚刚变得顺滑的梭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混浊的眼睛深处,那丝崩裂出的亮光尚未完全熄灭,却已被巨大的恐惧覆盖,她极其快速地、惊恐地瞥了林默一眼,随即死死低下头,不敢再看。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院厢房方向传来。周安肥胖的身影出现在织坊门口,油光满面的脸上睡意未消,却布满了被惊扰的阴鸷和怒火。他小眼睛如同毒蛇般扫过骤然停歇的织机,扫过三个噤若寒蝉的织妇,最后,冰冷的目光钉子般落在林默苍白汗湿的脸上。
“谁让你动我的织机的?!”周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渗人的寒意,“嗯?林小哥,我让你来看看,是让你来给我瞎摆弄的吗?!弄坏了,你赔得起?!还是你觉得,显摆完了你那点理账的能耐,连这织布的营生也比你祖宗懂得多了?!”
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沉闷的空气里。织坊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林默缓缓直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方才的蹲伏和用力,此刻如同被烈火烧灼,剧痛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他迎向周安那毒蛇般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平静:“掌柜的,机子有些小毛病,只是顺手…”
“顺手?!”周安猛地打断他,肥脸上横肉抖动,小眼睛里凶光毕露,“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顺手了?!吃我的饭,就得守我的规矩!你的地方在账房!不是在这织坊里充大瓣蒜!给我滚回后堂去!没有我的吩咐,再敢瞎窜,打断你的腿!”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溅到了林默脸上,带着一股隔夜的酒臭和食物腐败的酸气。
林默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冰冷。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然后,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了织坊,将周安那阴冷的目光和织妇们惊恐的沉默甩在身后。
重新回到后堂那令人窒息的霉腐气味中,仿佛从一个压抑的牢笼走进了另一个。老孙头依旧缩在他的角落,听到脚步声,头埋得更低,但那佝偻的背影里,却透出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的幸灾乐祸。
林默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榆木凳子上,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他闭上眼,试图将周安那恶毒的嘴脸和织妇们惊恐的眼神从脑海中驱散,但左肩处那越来越强烈的、如同无数蚂蚁啃噬般的灼痛和痒意,却不容忽视地提醒着他另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伤口…不对劲。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解开灰布褂子的扣绊,再一点点揭开左肩处那被周安“赏赐”的、脏污的包扎布条。
布条被渗出的组织液和少许血水浸透,粘连在伤口上,揭开时带来一阵撕扯皮肉的剧痛。当伤口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摸上去烫得吓人,原本只是撕裂的创口边缘,此刻微微外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的颜色。最令人心悸的是,伤口深处和涂抹的那些劣质金疮药粉末混合的地方,竟然隐隐析出了一些黄绿色的、如同霉斑般的粘稠物!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带着甜腥的恶臭!
感染!化脓!而且来势汹汹!
林默的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点!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严重的伤口感染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周安给的那所谓的金疮药,根本就是一堆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可能早已霉变的毒药!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灭顶的绝望。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墙角那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木柜。那里…那里或许还有机会!苏文查账时,他似乎瞥见柜子底层有些散落的、看起来像是草药的东西?也许是老孙头平时自己用的?或者是以前遗落的?
一线微弱的希望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燃起。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扑到木柜前,也顾不上是否会惊动角落里的老孙头,用右手疯狂地翻找起来!灰尘和蛛网扑簌簌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
没有!没有!都是些废纸、烂账、破损的文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指尖在柜子最底层一个阴暗的角落,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小的陶罐!罐子很小,口用木塞塞着,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将小陶罐捞了出来!拔掉木塞,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草药气味飘散出来!里面是半罐子已经干枯发黑、碾成粗糙粉末的草药!
是什么?止血?消炎?还是…毒药?
林默的心脏狂跳!他无法分辨!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顾不上许多,颤抖着将一些药粉倒在掌心,也顾不得干净与否,就要往那溃烂的伤口上按去!
就在这时——
“哐!哐!哐!”
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暴躁的、如同劈砍木头般的闷响!中间还夹杂着周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妈的!废物!连堆柴都劈不好!养着你们吃干饭的吗?!滚!都给老子滚!”
是周安在呵斥劈柴的伙计?林默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干扰,手上的动作一顿。
“哐!!”又是一声格外沉重、带着发泄般怒气的劈砍声!仿佛斧头不是砍在木柴上,而是砍在了什么活物上!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伙计惊慌的辩解声。
然后,一切突然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后堂里,只剩下林默粗重的喘息和老孙头那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压抑住的抽气声。
林默握着手里的药粉,迟疑着。外面的动静…有些不对劲。
突然!
“咚!!”
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猛地砸在了后堂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上!连门板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老孙头吓得猛地一哆嗦,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林默的心脏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小门!
外面死寂了短短一瞬。
然后,“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缓慢的摩擦声。那扇从里面插着门栓的小门,竟然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外面硬生生地、一点点地推得向内凸起!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掉落!
“谁?!谁在外面?!”周安惊疑不定、色厉内荏的咆哮声从后院传来,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但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爆裂般的脆响!那根粗壮的门栓,竟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从中间撞断!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
小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一道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汗臭和冰冷的杀意,猛地撞入了后堂昏暗的光线中!
来人极高极壮,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血渍和泥污的号褂(囚服或军服),肌肉虬结的臂膀裸露在外,上面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一头乱发如同狮鬃,脸上胡子拉碴,几乎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缩成两点,燃烧着一种濒临疯狂的、野兽般的凶戾和绝望!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巨大的、沾着新鲜木屑和暗红血迹的劈柴斧!
是石虎!那个被守卒追捕、林默在破庙中有一面之缘的退役老兵!
他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搏杀才逃到这里,身上又添了新伤,一道深刻的刀口从额角划到下颚,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淌,将他半张脸染得如同恶鬼!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在后堂内急速扫过!瞬间就锁定了瘫坐在角落、面无人色、几乎要吓晕过去的老孙头,以及…正站在破柜前、手里还握着药罐、脸色苍白震惊的林默!
四目相对!
石虎那充满血丝、狂暴混乱的瞳孔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破庙中共处过”的模糊印象,但瞬间就被更浓重的杀戮和求生本能淹没!他需要藏身之处!立刻!
“救…我…”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破碎、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目光死死钉在林默脸上,那是一种野兽般的、不容拒绝的乞求…和威胁!
“来…来人啊!有匪!!”周安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终于从后院炸响!他肥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出现在撞开的门口,看到如同煞神般的石虎,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肥肉疯狂抖动,转身就想往外跑!
石虎血红的瞳孔中凶光暴涨!他猛地发出一声低沉如虎咆的怒吼,手中的劈柴斧带着风声就要掷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默动了!
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电光石火间权衡了所有危险和机遇后的疯狂赌博!
他无视了近在咫尺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石虎,也无视了尖叫的周安!他的目光如同闪电般射向墙角那个破旧木柜下方的阴影!他记得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用来存放废旧账簿的、不大的暗格!
“那里!”林默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了一声,右手猛地指向木柜下方的阴影!“快!”
石虎掷斧的动作猛地一滞!血红的瞳孔顺着林默所指的方向看去!
没有时间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石虎发出一声低吼,如同矫健却受伤的猛虎,猛地扑向木柜!他那粗粝宽厚、沾满血污的手掌,粗暴地一把拽开柜子底层几卷破烂的废纸!
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出来!
他毫不犹豫,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猛地缩身钻了进去!几乎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
“砰!”
林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旁边一个沉重的、装满了废账册的破木箱推倒,堪堪堵住了那个暗格的入口!自己也因为脱力和牵动伤口,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
周安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手持棍棒、脸色煞白的伙计冲回了后堂!
“匪呢?!那个杀才呢?!跑哪去了?!”周安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尖声咆哮着,小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后堂每一个角落!
后堂里,只有倒在地上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老孙头。以及,摔倒在地、捂着左肩伤口痛苦喘息、脸色苍白如鬼的林默。
还有那个被推倒的、堵在木柜下方的破木箱。以及木箱旁边地上,几滴新鲜得刺眼的、尚未凝固的血迹。
周安的目光猛地钉在那几滴血迹和那个破木箱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扭曲的暴怒和猜忌取代!他猛地扭头,那双毒蛇般的小眼睛,死死地、几乎要喷出火来,钉在了倒在地上的林默脸上!
“你——”周安的尖利咆哮卡在了喉咙里,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声音扭曲变形,化作一声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般的、怪异而刺耳的呜咽!
“——看、见、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