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薄雾深锁槐乡幽故里

共 5 章

正在阅读 · 第3章 族谱秘语

第3章 族谱秘语

祠堂的梁木在头顶发出“咯吱”的呻吟,像不堪重负的老人。林深站在漆黑的门洞里,浓雾顺着衣摆往上爬,寒气钻进骨头缝,冻得他牙齿打颤。刚才在老屋里燃起的火烫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可此刻摸到的砖墙却冰得像块铁,指尖按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砖缝里嵌着的细沙——那沙粒带着股奇怪的腥气,像被水泡涨的血痂。

戏曲声还在响,从祠堂深处飘来,咿咿呀呀的,是《锁麟囊》里的段子。祖母以前总在纳鞋底时哼这段,调子婉转,带着股说不出的悲戚。可现在听来,那唱腔像是被揉碎了泡在水里,每个字都拖着湿漉漉的尾音,缠在梁木间的蛛网上,抖落出细碎的霉味。

“四十一……四十二……”

数数声混在戏曲里,忽远忽近。林深攥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那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刀刃上还沾着铁锈,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祠堂的门槛。

脚刚落地,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用手机屏幕照去,只见脚边散落着几片槐叶,叶面上用红墨水画着的人脸已经被踩得模糊,叶脉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

祠堂比他想象的大,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黑沉沉的,不知用什么木头做的,表面光滑得像涂了层油。供桌上没有牌位,也没有香炉,只摆着一个半开的木盒,和后院井台上那个一模一样。盒子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纸卷,像是本族谱。

手机的光在供桌上扫过,林深突然发现桌腿上缠着些东西。他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缩——那是些细麻绳,上面系着十几个小小的布偶,和祖母木箱里的布偶一般无二,只是这些布偶的胸口没有缝槐叶,而是钉着枚生锈的铁钉子,钉子尖上还挂着血丝。

“哗啦啦——”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梁上掉了下来。林深猛地抬头,手机的光照向横梁,只见梁木上蹲着个黑影,蜷缩着身子,看不清样貌,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那黑影动了动,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骨头摩擦。林深握紧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供桌,供桌上的木盒晃了晃,纸卷从里面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横梁上的黑影突然消失了,像是融进了浓雾里。数数声和戏曲声也跟着停了,祠堂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撞得耳膜发疼。

林深捡起地上的纸卷,是本线装的族谱,封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边角卷曲发黑,上面用毛笔写着“槐里宗谱”四个字,墨迹洇开,像片模糊的血迹。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得像饼干,稍一用力就碎了一角。

第一页记载着槐里村的来历,字迹潦草,很多字都认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些片段:“永乐年间,避祸迁于此,得雾中客庇佑,以槐为契,世代相传……”

“雾中客?”林深想起了大纲里的记载,手指顿了顿。再往后翻,是历代族人的名录,名字后面都跟着生卒年月,只是那些卒年大多写着“某年某月,槐叶落”,字迹阴森,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翻到中间几页时,林深突然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着个熟悉的名字:林秀娟——是祖母的名字。名字后面的卒年空着,只画了片槐叶,旁边用红墨水写着个小小的“守”字。

再往后翻,名录突然变得杂乱起来,很多名字被划掉了,划痕又深又狠,纸页都被划破了。被划掉的名字旁边,大多写着“叶尽”两个字,只有一个名字例外,旁边写着“潭中”。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才认出是“阿秀”。

他的手指有些发颤,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的纸是新的,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上面只记着一个名字:林深。名字后面的生卒年都是空的,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布偶,穿着蓝布褂子。

“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发信人显示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别碰族谱,它们在看。”

林深猛地抬头,手机的光照向祠堂四周。浓雾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都是些模糊的轮廓,穿着灰黑色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一排立在田里的稻草人。那些人影的脚下,散落着无数片槐叶,叶面上的人脸都朝着他的方向,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

“它们……”林深想起了三婆的话,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他把族谱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往门口跑。刚跑出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机也飞了出去,屏幕“咔嚓”一声碎了,光线彻底消失。

黑暗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后背,冰凉冰凉的,像条蛇。他挣扎着回头,看见一片槐叶正贴在脖颈上,叶尖微微颤动,红墨水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四十三……四十四……”

数数声在耳边响起,这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趴在他肩膀上呼气。林深抓起地上的刀,胡乱地挥了挥,只听见“嗤啦”一声,像是划破了什么东西,后背的冰凉感消失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跑。浓雾里,那些人影慢慢围了过来,脚步声“沙沙”的,像无数片槐叶在地上拖动。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是潮湿的土腥气,夹杂着腐烂的槐叶味,和祖母老屋的味道一模一样。

“别跑呀……”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是三婆,“族谱里有你的名字呢……”

“阿深哥,等等我……”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哭腔,“你的槐花糖还没吃呢……”

林深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冲。他撞到了一根柱子,额头磕得生疼,眼前发黑。恍惚中,他看见祠堂的大门就在前面,门口的浓雾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深蓝色的粗布头巾,手里拿着个竹簸箕,正低头捡槐米。

“奶奶?”林深脱口而出。

那身影顿了顿,慢慢转过身。雾气里,祖母的脸模糊不清,只有手里的槐米看得真切,白花花的,像碎银子。她咧开嘴笑了,露出掉光了牙的牙床:“槐花开了,回来看看不?”

林深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小时候每次被接走时,祖母都站在村口的槐树下,举着竹簸箕朝他挥手,头巾的边角在风里飘,像只蓝蝴蝶。

“奶奶……”他哽咽着,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祖母的脸突然变了。雾气像水一样流过她的脸颊,五官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了一片槐叶的形状,叶面上用红墨水画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数到四十五了……”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林深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跑,冲出祠堂的大门,一头扎进了浓雾里。身后的祠堂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无数片槐叶从里面涌了出来,追赶着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上一个人,才停了下来。那人穿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晃得他睁不开眼。

“你是谁?在这里瞎跑什么?”那人的声音很粗,带着股不耐烦。

林深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看清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块刀疤,眼神很凶,像是村里的猎户。他喘着气说:“我是林深,祖母去世了,回来办丧事的。”

“林深?”男人皱了皱眉,“你是林老婆子的孙子?”

“嗯。”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我是你堂叔,林建军。刚才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林深这才想起手机摔坏了,他摸出碎屏的手机晃了晃:“手机掉地上了。”

堂叔“啧”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往村尾的方向走:“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林深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堂叔走得很快,军绿色的外套在浓雾里像团跳动的火苗。他身上有股烟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像是刚从山里回来。

“祠堂……”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祠堂里的那些布偶和族谱……”

堂叔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别问不该问的。”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林深没再说话,跟着堂叔穿过浓雾笼罩的小巷。巷子里的房屋越来越破旧,有的墙都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像怪兽张开的嘴。路过一户人家时,他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一个老太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个布偶,布偶的胸口缝着片新鲜的槐叶,绿油油的,叶尖还在滴水。

“别看。”堂叔拽了他一把,“赶紧走。”

走到村尾的一间瓦房前,堂叔停下了脚步。这房子比别的都新些,门口挂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亮了门楣上的红对联,只是对联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血水泡过。

堂叔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涌了出来,呛得林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屋里摆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女人,脸色惨白,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像片风中的槐叶。

“这是你婶子。”堂叔的声音低了些,“前几天突然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也说不清是什么病。”

林深走到病床边,看见婶子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红点,像撒了把红墨水。他刚想伸手碰碰,就被堂叔拦住了。

“别碰她。”堂叔的声音很沉,“她身上……有东西。”

林深缩回手,心里有些发毛。他注意到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个布偶,和祖母木箱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布偶的胸口没有缝槐叶,而是贴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这布偶……”

“是你奶奶留下的。”堂叔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她说要是你婶子出事,就把这个给你。”

林深打开铁盒子,里面放着一本日记,不是祖母那本蓝色封皮的,而是个黑色的硬壳本,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刀刻的槐叶图案。他翻开日记,里面的字迹和祖母的很像,只是更潦草些,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年×月×日,雾很大,村东头的老王头没了,槐叶落了五片。雾中客好像不高兴了,数数声比以前密了。”

“×年×月×日,阿秀掉水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槐花,她的布偶找不到了,怕是被雾中客收走了。”

“×年×月×日,深儿被接走了,我把他的布偶藏起来了,不能让雾中客找到。守叶人的后代,不能成为祭品。”

林深的手指顿在纸页上,眼眶有些发热。原来祖母一直都在保护他。

“×年×月×日,我快撑不住了,槐叶落得太快,雾中客要的越来越多。建军媳妇怕是躲不过去了,她的布偶我已经准备好了,希望能瞒过它们。”

“×年×月×日,最后一片槐叶了,该我了。深儿,别回来,永远别回来……”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画着个简单的地图,标注着祠堂后面有个地窖,地窖里藏着“雾中客的秘密”。

林深合上书,抬头看向堂叔:“地窖在哪里?”

堂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地窖,你奶奶没跟我说过。”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林深的眼睛。

林深知道他在撒谎,也没戳破,只是把日记放进怀里:“我去趟祠堂。”

“别去!”堂叔拦住他,“今天是十五,雾最浓,祠堂那边……不安全。”

“我必须去。”林深的语气很坚定,“我要知道真相。”

堂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罢了,该来的总会来。我跟你一起去。”他从墙角抄起一把柴刀,刀身上闪着寒光。

两人重新走进浓雾里,往祠堂的方向走。路上的人影更多了,都站在自家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们,像一尊尊石像。雾气里的数数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快,更急。

“四十六……四十七……”

走到祠堂门口时,林深突然停住了。他看见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绿色的光,戏曲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锁麟囊》的调子,只是这次听起来格外凄厉,像是在哭丧。

“进去吧。”堂叔推了他一把,“地窖在供桌后面,搬开桌子就能看见。”

林深深吸一口气,走进祠堂。供桌上的木盒已经不见了,布偶还挂在桌腿上,只是胸口的铁钉子上多了些新鲜的血迹。他和堂叔一起搬开供桌,露出底下的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个铁环,像是地窖的入口。

堂叔用柴刀撬开石板,一股阴冷的风从地窖里涌了出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像是有无数具尸体在里面腐烂。地窖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能听见水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数数。

“我下去看看。”林深拿起堂叔的手电筒。

“小心点。”堂叔把柴刀递给了他,“里面可能有……东西。”

林深接过刀,顺着梯子往下爬。梯子是用木头做的,很陡,每爬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地窖里比上面更浓,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米的地方,四周都是冰冷的土墙,墙面上布满了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

爬到一半时,他突然听见上面传来“啊”的一声惨叫,是堂叔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只见手电筒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堂叔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快……快跑……”堂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林深刚想往上爬,就看见一只手从上面伸了下来,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冰冷冰冷的,指甲又尖又长,深深嵌进他的肉里。他低头一看,只见堂叔的脸从洞口探了进来,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和那些槐叶上画的人脸一模一样。

“四十八……四十九……”

堂叔的嘴里数着数,另一只手也伸了下来,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脚踝。林深用柴刀去砍,却砍了个空,堂叔的手像是雾做的,能穿过刀刃。

“它们……要你……做新的守叶人……”堂叔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个女人,“像你奶奶一样……永远留在槐里村……”

林深挣扎着,用脚去踹,可堂叔的手抓得很紧,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往上拉,胸口撞到了梯子,疼得他喘不过气。手电筒从手里掉了下去,摔在地上,光线熄灭了,地窖里陷入一片漆黑。

“五十……”

最后一声数数声响起时,林深突然感觉脚踝一松,堂叔的手不见了。他重重地摔在梯子上,顺着梯子滚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地窖的地上,柴刀掉在旁边,手电筒还亮着,只是光线很暗,照在前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皮,是人皮,被绷在木架上,上面用红墨水画着无数片槐叶,每片叶子里都写着个名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很清晰,其中一个名字是“林秀娟”,旁边的槐叶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人皮下面放着个木盒,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林深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个布偶,穿着军绿色的外套,胸口缝着片新鲜的槐叶

那布偶穿着军绿色外套,眉眼处用黑线绣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堂叔林建军的模样。它胸口缝着的槐叶带着晶莹的水珠,叶尖泛着嫩红,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凑近了闻,能嗅到一股甜腥气,混着地窖里的霉味,格外刺鼻。

林深的手指悬在布偶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堂叔刚才在洞口的惨嚎还萦绕在耳边,那只嵌进他脚踝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与祖母木箱里布偶身上的污垢如出一辙。他突然想起日记里最后那句话——“守叶人的后代,不能成为祭品”,原来祖母说的“祭品”,从来都不只是布偶。

手电筒的光束在人皮上晃过,那些写着名字的槐叶图案像是活了过来,叶脉里的红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扭曲的脸。他注意到人皮边缘有处新鲜的裂口,裂口处的皮肉翻卷着,沾着湿漉漉的血浆,显然是刚被剥下来不久。

“滴答……滴答……”

头顶的水滴声突然变得密集,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红沫。林深抬头用手电筒照去,只见地窖顶部的土墙上渗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小的血蛇。

他握紧柴刀,转身想往梯子那边走,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黑影。那黑影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是他小时候在槐里村穿的那件。

“阿深哥……”

小女孩的声音从黑影里飘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林深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挂着人皮的木架上,木架发出“咯吱”的呻吟,人皮上的槐叶图案晃得更厉害了,红墨水淌得更快。

黑影慢慢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恰好照在它脸上。那不是阿秀的脸,而是一片巨大的槐叶,叶面上用红墨水画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扯到了叶梗,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你看,我找到你的衣服了……”槐叶脸晃了晃,蓝布褂子下伸出无数条细瘦的胳膊,每条胳膊的末端都握着片槐叶,叶尖指着林深的胸口,“奶奶说,穿上这件衣服,就能永远留在村里了……”

林深挥起柴刀砍过去,刀刃劈在槐叶脸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像是砍进了湿漉漉的泥土里。红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溅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黑影发出尖利的惨叫,无数片槐叶从它身上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叶面上的人脸都朝着他,发出细碎的狞笑。

他趁机转身冲向梯子,刚抓住梯阶,就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条细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系着个人皮做的布偶,布偶的胸口缝着片槐叶,上面写着“林建军”三个字。

“别跑呀……”堂叔的声音从布偶里传出来,又闷又哑,像隔着层水,“婶子还在等你呢……她的布偶还没缝好……”

林深用柴刀去砍麻绳,可那麻绳像是铁做的,刀刃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白痕。人皮布偶顺着麻绳往上爬,槐叶上的红墨水渗进他的裤脚,留下火烧火燎的疼。他看见布偶的脸正在慢慢变化,变成了婶子那张惨白的脸,手背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撒了把血珠。

“救我……救我……”婶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要我的布偶……它们说数到五十八就来拿……”

数数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从地窖的每个角落涌出来,混着槐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耳朵。

“五十六……五十七……”

林深急得满头大汗,柴刀胡乱地砍着麻绳,突然发现麻绳上缠着片槐叶,叶梗处系着个小小的铁铃铛。他想起祖母日记里画的那幅图——槐树的根缠着细线,线连着每户的屋顶,原来那些细线就是这些麻绳,而铃铛是用来计数的。

他用刀刃挑起那片槐叶,猛地一扯,麻绳突然“啪”地断了。人皮布偶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滩红水,渗进泥土里,只留下片发黑的槐叶。

“五十八……”

最后一声数数声落下时,地窖顶部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了下来。林深抬头看去,只见梯子被什么东西砸断了,断口处沾着湿漉漉的黑泥,像刚从老槐树根上掰下来的。

退路断了。

黑影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槐叶脸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愈合了,只是红墨水画的眼睛变得更大,死死地盯着他。蓝布褂子下的细胳膊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须。

林深背靠着木架,握紧柴刀,手心全是汗。他突然注意到人皮上有处图案和别的不一样——那片槐叶里写着“雾中客”三个字,旁边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和祖母日记最后一页的符号一模一样,像是个没有瞳仁的眼睛。

“它们怕这个……”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祖母既然把地图画在日记里,肯定留下了逃生的线索。他用柴刀去撬那人皮图案,木架晃动得更厉害,人皮上的红墨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黑影发出愤怒的咆哮,无数片槐叶朝着他飞过来,叶尖闪着寒光,像一把把小刀子。林深左躲右闪,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地上的红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就在槐叶快要飞到他脸上时,他终于撬下了那块人皮。那图案被红墨水浸透了,摸上去湿漉漉的,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肉。他举起那块人皮,朝着黑影晃了晃。

黑影突然停住了,细胳膊上的槐叶都蔫了下去,叶面上的人脸露出恐惧的表情。它慢慢后退,蓝布褂子下的细胳膊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求饶。

林深趁机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地窖的土墙。墙是用土坯砌的,很松,他一撞之下,竟然掉下来几块砖,露出后面的一个洞口,洞口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影还在原地发抖,槐叶脸对着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追过来。他不再犹豫,钻进了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里面弥漫着浓烈的槐花香,甜得发腻,像是无数朵槐花在腐烂。林深爬了没多久,就感觉前面的通道变宽了,他站起身,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

隧道的墙壁是用青砖砌的,上面布满了青苔,挂着些风干的槐叶,用细麻绳串着,像一串串绿色的纸钱。隧道尽头有光,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他顺着隧道往前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湿,青砖墙缝里渗着的不再是红墨水,而是清澈的水,带着股熟悉的腥味——和村后深潭的味道一模一样。

走到隧道尽头,林深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悬挂着无数根钟乳石,水滴顺着钟乳石往下掉,砸在底下的水潭里,发出“滴答”的声响。水潭中央有块石台,上面长着一棵奇怪的树——树干像槐树,枝叶却像人的胳膊,末端垂着无数片槐叶,叶面上都画着人脸,正是他在各处见到的那些。

而树的根部,缠着无数根细麻绳,麻绳的另一端伸进水里,看不见尽头。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布偶,每个布偶的胸口都缝着槐叶,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很新鲜,在水里轻轻晃动,像一群溺死的孩子。

“这就是雾中客……”林深握紧了手里的人皮图案,心脏狂跳。原来所谓的雾中客不是别的,就是这棵长在溶洞里的怪树,而槐里村的人,世世代代都在用布偶和活人喂养它。

他看见石台上放着个木盒,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槐花图案,和打开祖母老屋的那把一模一样。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祖母的字迹:

“钥匙能开祠堂的暗门,暗门通往后山。别回头,别捡路上的槐叶。记住,它们数的不是叶,是你回头的次数。”

林深把钥匙塞进怀里,刚转身想走,就听见水潭里传来“哗啦”一声响。他用手电筒照去,只见水面上的布偶突然都站了起来,槐叶脸对着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其中一个布偶穿着军绿色外套,正是地窖里见过的那个,它胸口的槐叶正在慢慢变红。

紧接着,那些缠着树根的细麻绳突然动了起来,像一条条蛇,朝着他游过来。石台上的怪树也摇晃起来,枝叶上的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开始数数。

“五十九……六十……”

林深转身就往隧道口跑,细麻绳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抽打着地面,发出“噼啪”的声响。他跑进隧道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水潭里的布偶都跳进了水里,朝着他的方向游过来,槐叶脸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无数盏鬼火。

他不敢再回头,拼命往前爬,隧道里的槐花香越来越浓,熏得他头晕眼花。爬过刚才的窄口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低头一看,是片槐叶,叶面上画着阿秀的脸,正对着他哭。

“阿深哥,带上我……”

林深的心一颤,差点停下脚步。但他立刻想起了祖母的话,咬紧牙关,用力踹开槐叶,继续往前爬。身后传来阿秀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爬出洞口时,他发现自己回到了祠堂的地窖,只是刚才的黑影已经不见了,挂着人皮的木架也倒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暗红的水洼。梯子不知何时被修好了,只是梯阶上沾着新鲜的槐叶,叶尖朝着上方,像是在指引方向。

他顺着梯子爬上去,刚露出头,就看见祠堂里站满了人影。三婆、堂叔、婶子……还有村里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穿着灰黑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睛都是灰白色的,像蒙着层雾。

供桌上的族谱翻开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红墨水写的:“林深,六十一。”

“该上路了,守叶人。”三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她手里拿着个布偶,穿着蓝布褂子,胸口缝着片鲜红的槐叶,正是他小时候那件衣服的布料,“你奶奶等了你十年,雾中客也等了你十年。”

人群慢慢围了过来,手里都拿着细麻绳和槐叶,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林深握紧柴刀和人皮图案,一步步后退,后背撞到了祠堂的砖墙。他突然想起祖母日记里的地图,伸手去摸墙上的砖块,果然摸到一块是松动的。

他用力推开砖块,后面露出一个暗门,门后是条狭窄的通道,透出外面的微光。

“拦住他!”三婆尖叫起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林深冲进暗门,反手关上。通道里很暗,只能听见身后传来“砰砰”的撞门声,和无数片槐叶摩擦的“沙沙”声。他顺着通道往前跑,手里的人皮图案突然变得滚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跑出通道时,他发现自己站在祠堂后面的山坡上,浓雾不知何时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山林。山下的槐里村被雾笼罩着,像个巨大的坟茔,老槐树的枝桠在雾里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天空。

身后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暗门随时可能被撞开。林深不敢停留,顺着山坡往下跑,脚下的碎石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跑过一片槐树林时,他看见地上落满了槐叶,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个名字,有的已经被踩烂了,有的还很清晰,其中一片写着“林深”,旁边画着个小小的布偶。

他想起祖母的话,没有捡,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顾着往前跑。身后传来数数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

“六十二……六十三……”

跑下山坡时,他看见一条小路,路牌歪斜着,和进村时的那块很像,只是上面的“槐里”两个字被划掉了,改成了“不归”。

林深顺着小路往前跑,浓雾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像一条巨大的舌头,舔舐着他走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槐里村的影子,听不到数数声,才停了下来。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人皮图案已经凉了下来,变得像片普通的槐叶。他把它扔在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慢慢消失在雾里。

口袋里的铜钥匙硌着胸口,他摸出来看了看,钥匙柄上的槐花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突然想起祖母木箱里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布偶,想起地窖里的人皮,想起水潭里漂浮的布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像被雾气浸过。

这时,他听见口袋里传来“沙沙”的声响。他掏出来一看,是片槐叶,不知何时钻进了口袋,叶面上用红墨水画着个模糊的人脸,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远处的浓雾里,隐约传来了数数声,很轻,很有节奏。

“六十四……六十五……”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浓雾正顺着小路慢慢涌过来,像一只张开的巨手,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他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住了,低头一看,无数根细麻绳从地下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麻绳上系着的槐叶,叶面上都画着他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祖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它们数的不是槐叶,也不是命。

是他逃离的每一步。

而这一次,他再也跑不掉了。

浓雾彻底淹没他的瞬间,林深仿佛听见了祖母哼的《锁麟囊》,调子婉转,带着股说不出的悲戚,混在无数片槐叶的“沙沙”声里,像一曲永远不会结束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