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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深锁槐乡幽故里

共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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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锁槐里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得发沉。林深降下车窗,一股潮湿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土腥和某种植物腐烂的味道,呛得他下意识地偏过头。

车外是望不到头的雾。

不是城市清晨那种轻薄的、带着暖意的雾,而是沉甸甸的、灰绿色的,像被揉皱的旧棉絮,把公路两侧的白杨都泡得发涨。树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却没什么声响,仿佛瞬间被脚下的泥土吸了进去。

导航在半小时前就彻底失灵了,屏幕上只剩下一团乱码似的雪花。林深全凭着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印象往前开——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条通往槐里村的路,可车轮碾过那些熟悉的坑洼时,脊椎里还是窜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就像小时候每次被祖母拽着穿过村口那片槐树林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裤脚往上爬。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动了一下,是堂叔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顺着路直走,看见歪脖子树就拐,雾大,慢点开。”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着,终究还是没回。他和这位堂叔不算熟,或者说,他和槐里村的所有人都不算熟。父母走得早,他跟着祖母在村里待到十岁,然后被城里的远房亲戚接走,从此就成了那个“住在外面的孩子”。逢年过节偶尔接到祖母的电话,老人家的声音总像浸在水里,含混不清地问他吃了没,冷不冷,最后总会绕回那句:“槐花开了,回来看看不?”

他一次也没回去过。

直到三天前,接到堂叔的电话,说祖母没了。

“走得很安详,”堂叔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也带着雾蒙蒙的质感,“前儿个早上发现的,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片槐树叶呢。”

林深当时正在画设计图,铅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线条流畅的建筑模型,突然觉得很陌生。

现在想来,他甚至记不清祖母的样子了。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裹着深蓝色的粗布头巾,手里永远拿着个竹簸箕,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捡槐米。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皱纹里积着光斑,像落了一层碎金。

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打断了林深的思绪。他踩下刹车,探头往前看——路中央立着块歪斜的路牌,锈迹斑斑的铁皮上,“槐里”两个字被雾浸得发黑,笔画边缘像是在流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缺了好几个角。

就是这里了。

他打了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两侧的白杨树不见了,换成了密密麻麻的槐树。这些槐树比他记忆里粗壮了太多,树干皲裂,布满深褐色的疙瘩,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被雾气缠绕着,远远看去,像无数只摊开的手。

叶子是深绿色的,绿得发暗,叶片边缘卷着,像是被火燎过。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就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是清脆的摩擦声,而是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听得人后颈发麻。

林深放慢了车速,几乎是在蠕动。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路没这么长,也没这么静。那时候路边总会有三三两两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就嘻嘻哈哈地起哄,喊他“城里娃”;有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眼神浑浊地打量他,嘴里念念有词;还有拖着柴火的汉子,步子迈得山响,木柴碰撞的声音能传出去老远。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着,有的是破旧的木门,有的是锈得快散架的铁门,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就褪成了灰白色,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悬在半空的骨头。院墙大多是用泥土夯成的,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疯长的蒿草,草叶上挂着雾水,沉甸甸地低着头。

整个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只有雾在动。

雾气顺着墙根流淌,漫过门槛,钻进窗缝,把那些紧闭的门窗都晕染成了模糊的剪影。偶尔能听见“吱呀”一声响,像是哪家的门被风吹开了条缝,但等林深看过去时,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出汗,手心黏在真皮套上,不太舒服。车载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开了,滋滋啦啦的杂音里,夹杂着一段模糊的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哪个调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深伸手去关收音机,指尖刚碰到按钮,那戏曲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呼气。

“……七……八……”

林深猛地回头,后座空荡荡的,只有他带来的一个行李箱,静静立在那里。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重新看向前面的路。就在这时,车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深心里一紧,赶紧拉手刹下车。

车前轮边躺着一块石头,不算大,但棱角锋利。他绕到车头看了看,保险杠上蹭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晦气。”他低声骂了一句,弯腰去搬那块石头。手指刚碰到石头表面,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凉,像是摸到了冰。他愣了一下,仔细看去,那石头上竟然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小蛇。

就在他盯着纹路看的瞬间,那“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在槐树林里听到的更清晰,就在他身后。

林深猛地直起身,转身看向身后。

雾气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灰黑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藏在雾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手里拄着的一根枣木拐杖。拐杖的底端包着铁皮,在湿漉漉的地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首。

“是……林家的娃?”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木头,又沉又哑。

林深愣了一下,认出这是住在村头的三婆。小时候三婆总爱给孩子们分糖吃,糖纸是透明的,里面裹着黏糊糊的麦芽糖,甜得发腻。

“三婆,是我,林深。”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

三婆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林深这才发现,她的眼睛好像不太对劲,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雾。她就那样“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一个很勉强的表情。

“回来啦,”她说,“你奶奶……等你好几天了。”

林深的心沉了一下。“我奶奶她……”

“槐叶落了,”三婆突然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叶落了,人就走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风卷着雾气吹过,路边的槐树叶“哗啦啦”落下来好几片,飘到林深的脚边。那些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卷着,叶面上沾着黑色的斑点,像凝固的血。

林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些叶子。

三婆的拐杖又在地上点了点,“笃、笃”两声。“走吧,你奶奶的老屋,在村尾。”她说完,转身就往雾里走。她的脚步很慢,拐杖点地的声音却很清晰,像在给林深引路。

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慢慢跟在她后面。

车子缓缓驶过村子的正街。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破旧,有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有的窗户纸破了洞,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雾好像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看见三婆的身影在前面若隐若现,像个浮动的影子。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影在门口晃动,都是些老人,穿着和三婆差不多款式的衣服,沉默地站在雾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林深试着朝他们点头示意,但没人回应,他们就那样站着,像一座座模糊的石像。

收音机又自己响了起来,还是那段咿咿呀呀的戏曲,比刚才清楚了些。林深正想关掉,却听见三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着戏曲的调子轻轻哼唱着。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戏曲声里,像一片叶子飘在水上。

不知走了多久,三婆停了下来,拐杖指向路边的一处院落。“到了。”

林深踩下刹车,抬头看去。

那是一座很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土。院子门口没有装门,只有两根朽坏的木柱,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比路边的那些都要粗壮,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像巨手一样伸向天空,把整个院子都罩了起来。

树底下落满了槐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应该会发出很响的声音,但此刻它们静静地铺在那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仿佛被冻住了。

老屋的门是关着的,是那种很老式的木门,暗红色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门环是黄铜的,锈得厉害,上面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铜锁。

林深的目光落在锁孔上,心脏猛地一缩。

锁孔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

三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抬起手,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把铜锁,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你奶奶走的那天早上,我就站在这儿,”她说,“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片槐叶,眼睛望着天。我喊她,她没应。”

林深推开车门,走了过去。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除了土腥和腐烂的气息,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像檀香又不是檀香的味道。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尖离那铜锁还有几厘米时,停住了。他好像能感觉到,那锁孔里的槐叶正在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钥匙在门楣上。”三婆说。

林深抬头,看见门楣的缝隙里果然插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朵简单的槐花图案,同样锈迹斑斑。他把钥匙拔下来,插进锁孔里。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不堪重负。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涌了出来,混杂着刚才闻到的那股奇怪的香味,呛得林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雾气在槐树叶间流动的声音。他走进院子,脚踩在厚厚的槐叶上,果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些叶子像海绵一样,把所有的动静都吸了进去。

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是被雷劈过,裂痕里塞满了泥土和枯树叶。林深记得小时候,他总爱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里面传来的“嗡嗡”声,祖母说那是树在喘气。

现在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雾里晃动的枝叶,突然觉得那“沙沙”声不是叶子在摩擦,而是树在说话,很低,很含糊,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

“娃,进来吧。”三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深转过身,看见三婆已经走进了老屋,正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背对着他。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缕雾气从敞开的门飘进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埃。

“你奶奶的东西,都在里屋,”三婆说,“堂叔让我跟你说,该留的留,该扔的扔,别耽误了时辰。”

“时辰?”林深愣了一下。

“嗯,”三婆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模糊不清,“村里的规矩,人走了,第七天要‘送叶’,得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好。”

林深没听懂,但他也没再问。他走进里屋,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里屋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板床,床头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的纸早就破了,雾气从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很腼腆。那是年轻时的祖母。

相框旁边,放着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槐记”。字迹娟秀,却因为年代久远,墨色变得很深,像是要渗进纸里去。

林深拿起那个笔记本,刚翻开第一页,就有一片干枯的槐树叶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床单上。那叶子是暗黄色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他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感,像握着一小块冰。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他低头看去,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今日,槐花开了七朵。”

林深皱了皱眉,翻到第二页。

“雾大,村头的二伯娘走了,槐叶落了三片。”

第三页:

“它们又在数叶子了,从后半夜开始的,数得很慢。”

“它们”?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些琐碎的记录,今天谁来了,送了什么东西,槐花开了多少,叶落了多少。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句奇怪的话。

“数到三十五了。”

“门槛上又落了叶子,不能捡。”

“它们好像知道我在看。”

林深的手指有些发颤,他加快了翻页的速度,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外面的风声。

翻到最后几页时,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墨色也很重,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落得太快了……跟不上了……”

“还差一片……”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要看不清:

“它们在数槐叶,一片,两片……”

这句话的后面,画着一个很简单的符号,像是一片槐树叶,又像是一个扭曲的人脸。

林深盯着那句话,耳边突然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笔记本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窗外的浓雾里飘进来的。

“……九……十……”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浓雾中,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晃动,那些枝桠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慢慢张开。而树下的地面上,那些厚厚的槐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动了起来,一片一片,慢慢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像是在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雾气更浓了,连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林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头的木箱。

木箱的锁是扣着的,但没有锁死。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掀开了箱盖。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槐叶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涌了出来。箱子里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布偶。

那些布偶很小,只有巴掌大,是用灰色的粗布缝的,脑袋是圆的,没有五官。每个布偶的胸口,都缝着一片干枯的槐叶。

林深的目光扫过那些布偶,突然停住了。

最底下的那个布偶,穿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那件褂子,他认得。

是他小时候在槐里村穿的。

窗外的雾气里,数数声还在继续,很轻,很有节奏。

“……十一……十二……”

林深猛地合上箱盖,转身看向窗外。浓雾中,老槐树的影子还在晃动,而那些聚拢的槐叶,已经隐隐看出了一个环形的轮廓。

像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