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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问唐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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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黄白之术

听雨轩顶楼,珠帘低垂,将外界的深秋寒意隔绝在外。

案几之上,一只通体温润的白玉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流转着金子般的光泽。那股混合了郁金香、麝香与蜜甜的浓烈酒气,霸道地钻入鼻腔,仅仅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气血翻涌。

柳青臣轻抿一口,眉头先是紧锁,似在抵御那入口如刀的烈性,随即舒展,眼中爆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精光。那液体顺喉而下,如同一条火线烧入腹中,却又在瞬间化作丝绸般的顺滑与回甘,点燃了五脏六腑。

“这……”柳青臣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迷离,“烈如火,润如脂,香如兰。这东西……简直是勾魂的妖精!若是拿到场面上,宫里御赐的‘三勒浆’怕是要被倒进沟里了。”

玄真子坐在对面,神色平静,仿佛面前放的只是一杯白水:“此物名唤‘金液还丹’。非凡间酿造之法,乃是贫道用道家外丹术,取五谷之精,以猛火‘伏’之,九蒸九晒,去芜存菁。百坛原酒,耗费无数药石,才得此一坛。”

“金液还丹……”柳青臣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抚掌大笑,“好名字!既占了‘丹’字的贵气,又有了酒的烈性,更避开了禁酒的令名。但这价格……”

“十金一樽。”玄真子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谢绝还价。”

“十金?!”柳青臣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喝酒,这分明是喝熔化的金子。

“而且,产量极低。全长安,唯有听雨轩能卖。每日限量十樽,多一滴都没有。”玄真子补充道,“柳公子,长安城的权贵们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别人喝不到’。”

柳青臣眼神闪烁,那是商人嗅到了极致暴利的兴奋。十金一樽,这不仅仅是酒,更是身份的门槛。谁能喝上这“金液还丹”,谁就是长安城里的头面人物。

“这生意,我接了!”柳青臣一拍桌案,“但这私酿的风险……”

“风险我担,利钱嘛,等过几日解决了风险后再谈。”玄真子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柳青臣的眼睛,“不过,谢某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谢公子请讲。”

“这第一批出窖的‘金液还丹’,也就是这第一樽,你必须卖给东宫的人。”玄真子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深意,“最好是太子的亲卫统领,或者是像魏征、王圭这样的近臣。”

柳青臣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指着玄真子笑道:“公子好算计!这是要拉大旗作虎皮啊。只要东宫的人喝了,这酒便是‘贡品’的档次,日后谁还敢查?”

“柳公子若是觉得为难……”玄真子作势要收起酒壶,“那谢某只好去对面的春风阁问问了。”

“别!千万别!”柳青臣一把按住酒壶,爽快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那姑父虽是刑部侍郎,但我这听雨轩里,东宫的常客也不少。不出三日,这‘金液还丹’的名号,定会在东宫响起来!”

……

三日后,西市城南,张记义坊。

阴云密布,寒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院墙下打转,发出一阵阵呜咽之声。

“砰!”

义坊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身着官服的吏员鱼贯而入,个个面色肃杀。为首一人,面容清篯,蓄着长须,目光如炬,正是以直谏敢言、眼里揉不得沙子著称的太子中允——王圭。

“张际何在!”

王圭一声断喝,震得门口几个正在熬药的老汉手一抖,药罐差点打翻。

张际一路小跑出来,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但这笑容在看到王圭那张铁青的脸时,瞬间僵了一半:“哎哟,这不是王学士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满院子药味儿冲,快请里面……”

“少跟本官嬉皮笑脸!”王圭一挥衣袖,满脸怒容,指着空气中那股虽然被艾草掩盖、却依然若隐若现的酒气,“张大郎,太子殿下前日才在大殿上夸你是‘义商’,许你承制军需。你倒好,竟敢在这义坊里私设酒坊,耗费粮食酿造妖酒!如今关中粮荒未解,百姓尚有菜色,你这是把殿下的仁德踩在脚底下!”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张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王大人,草民哪里敢酿酒啊!草民这是在……在炼丹啊!”

“炼丹?”王圭冷笑一声,目光锐利,“你一介商贾,炼什么丹?这满院子的酒糟气,你当本官的鼻子是摆设吗?”

“大人容禀!”张际一边磕头一边解释,“这确实有酒气,但这并非凡间酿酒之法!草民是为了给军中将士配制更猛烈的金创药,特意请了蜀中高人,行那‘伏火’之术!所用之料,皆是西市酒肆倒掉的酸败废酒,绝无一粒新粮啊!”

王圭眉头一皱,给身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上前,打开角落里的一坛原料。一股刺鼻的酸腐馊味迎面而来,王圭离得还有些距离,也不禁掩鼻后退。

确为败酒无疑。

王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若是废酒提炼,倒也不算违背“禁酒令”中不得耗费新粮的铁律,但这种鬼话他岂能轻易相信?

“你所讲的蜀中高人何在?”

“高人帮草民建好了丹房和丹炉后便云游去了。”张际瑟瑟发抖,“临走前他说,此炼丹之法过于霸道,乃是逆天而行,操作不当便可能炸炉。炸炉本身并不严重,严重的是炉中‘丹毒’外泄,吸入者……恐有性命之忧啊!”

“故弄玄虚!”王圭大袖一挥,“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带我去炼丹房!”

一行人刚走到那挂着“丹房重地”牌子的后院门口,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夹杂着令人窒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那味道中确实混合着浓烈的酒精与药石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突然——

“呲——轰!!”

屋内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像是什么巨大的铜器崩开了盖子。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尖锐的蒸汽喷射声。

一股黄白色的浓烟猛地从窗户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半个院子。那烟雾中带着极强的刺激性,显然是硫磺与酒精在高温下挥发所致。

“咳咳咳!这……这是何物?!”王圭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掩鼻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浓烟中,几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流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们有的在剧烈呕吐,有的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哎呀!炸炉了!丹气泄露了!”张际惨叫一声,不顾“危险”冲上去扶起一个流民,“快!快吃解毒散!把雄黄水拿来!”

那个流民(正是那演技精湛的抄书匠)死死抓着张际的手,咳得撕心裂肺,嘴角还带着“血丝”:“东家……这活儿……真是要命啊……咳咳……”

王圭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这哪里是酿酒坊,这分明是修罗场!

“张际!”王圭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流民,“你这是在草菅人命!为了炼这劳什子丹,你竟让这些百姓受此剧毒?!”

张际转过身,脸上满是烟灰,眼泪直流,却梗着脖子喊道:“大人!草民也不想啊!但这‘金液还丹’乃是虎狼之性,非如此险法不可得!正因为险,这东西才卖得奇贵无比,只有那些权贵才买得起,也只有他们才配享用!”

他指着地上那些“垂死”的流民,声音凄厉,字字诛心:

“大人,您看看他们!他们都是没籍的流民,身体本就残破。若不是张记收留,出了这义坊,他们就是路边的冻死骨!在这里,虽然吸着丹毒,虽然活不长,但张记给他们一日三餐饱饭,给他们安家费!大人您若是要封了这丹房,草民绝无二话!但这几百张嘴,从明天起就得去东宫门口讨饭吃了!”

这一番话,如诛心之刃,狠狠插在王圭这个儒臣的心口。

他看着那些流民,虽然面色病态,但确实不算骨瘦如柴,显然是吃饱了饭的。在这乱世,能有一口饱饭吃,哪怕是拿命换,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要么饿死,要么毒死。

王圭的手在颤抖,他指着张际,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这是诡辩!即便如此,这妖物……”

“大人啊!您得体恤草民啊!”张际一把鼻涕一把泪,终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草民只是一介商贾,为大唐研制造纸之术,但这新纸耗资巨大,至今未定。草民的乌玉条虽为军需,但那是给太子殿下长脸面的,利润微薄甚至还要倒贴!若这‘金液还丹’的生意被断了,草民拿什么去养这些流民?拿什么去改进造纸术?!”

王圭这才想起来,这个义坊本就是造纸之地,此次前来除了查私酿之事,还要查验张际造纸进度,于是问道:“纸造得如何了?”

张际从怀中取出一叠微微泛黄、质地坚韧的纸张,双手呈上,动作恭敬得像是在献宝,“这便是草民近日来苦心研制出的新纸,正因有了丹房的利钱贴补,才得以成型。”

王圭下意识地接过。

作为文人,他对纸张有着天然的敏感。手指一触,他便是一惊。这纸不同于市面上那种软塌塌、容易洇墨的麻纸,它色泽微黄古朴,手感硬挺如薄皮,表面似乎有一层淡淡的胶质,光洁异常,且毫无杂质。

“此乃‘硬黄纸’。”张际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入潢防蠹,施胶受墨。此纸可存千年不腐,最宜书写经史子集。”

王圭的眼神变了。他摩挲着那张纸,心中巨震。

如今秦王府战功赫赫,武功已极;而东宫要想稳固储君之位,必须在“文治”上压倒秦王。太子殿下正欲修史、招揽天下文士,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承载千秋功业的好纸!

相比于那点“用废酒提炼丹液”的嫌疑,这种能承载大唐文治的“神纸”,分量太重了。

这是一笔政治账。用那“妖丹”赚来的脏钱,去供养这“圣纸”的诞生,这在王圭看来,虽不合情,却合了那无奈的“理”。

良久,王圭长叹一口气,将那叠硬黄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那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张际。”王圭的声音不再那么严厉,反而透着一丝复杂的无奈,“你是个……奸商。但也是个能吏。”

“草民惶恐!”

“这丹房……既然并未耗费新粮,那便……罢了。”王圭转过身,背对着那充满毒气的屋子,不愿再看,“但你要记住,这些流民也是爹生娘养的。赚了那‘金液还丹’的黑心钱,给他们多请个医师,别让义坊变成了死庄。否则,本官绝不饶你!”

“是!是!草民一定铭记大人教诲!”张际喜极而泣,这次是真的哭了。

王圭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了一眼张际,语气森然:

“还有,那金液还丹既是虎狼之药,便莫要流向民间害人了。若是在市面上让本官看到这东西大规模售卖,或者卖得便宜了让百姓也去喝……”

张际心中一凛,连忙道:“大人放心!那丹液……昂贵无比,十金一樽!除了少数权贵,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更是见都见不到!”

王圭听懂了。只要不浪费粮食,至于那些权贵愿意花钱找刺激,他也懒得管,甚至觉得这也是一种“劫富济贫”。

“好自为之。”

看着王圭远去的背影,张际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后背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道长……”张际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角落里那个摘下流民伪装、缓缓走出的玄真子,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这关……过了?”

玄真子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过了。不仅过了,从今往后,这‘金液还丹’,便是为了‘大唐文治’而不得不存在的牺牲品。谁敢查这酒,就是跟大唐的史书过不去。”

他轻轻拍了拍张际的肩膀:“准备一下吧,张大郎。过了今日,你这‘大唐第一义商’的名头,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咱们的忘忧露,可以正大光明地卖给那位柳公子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长安城的权贵们还不知道,一杯昂贵的“金液还丹”下肚,他们便已成了这庞大棋局中,主动掏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