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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问唐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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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涤除玄览

晨曦微露,平康坊内残灯摇曳。

听涛阁中暖香未散。

云阳呈“大”字型陷在蜀锦被褥里,攥着已经空了的琉璃瓶,睡得正沉。

不远处的罗汉榻上,玄真子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他整夜未眠,每隔半个时辰便去查看隔壁那佐吏的呼吸脉搏。直到确认对方已度过最危险的休克期,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起身。”

玄真子下榻,无情地掀开了云阳身上的锦被。初秋凉风灌入,云阳一个激灵,迷糊睁眼。

“师兄……天这就亮了?再睡片刻罢……”

“再不起来,那胖子若是发热死了,咱们就得去大理寺睡草席了。”玄真子声音平静,将散落在地的衣物丢过去,“医仙居还要开门。”

云阳瞬间清醒,抱着衣服骨碌爬起:“别别别,我起!”

二人来到隔壁。柳青臣早已守在那里,眼圈发黑,神色紧绷。

玄真子探了探胖佐吏的额温,又查看伤口敷料。

“热度已退,此时未醒是身体在自我修复。”他收回手,“鬼门关迈过去了。”

柳青臣长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多谢谢先生圣手。诊金与谢礼,稍后……”

“诊金日后再算。”玄真子抬手打断,“此人需静养。若有反复,去崇仁坊医仙居寻我。切记,七日之内,伤口不可沾水,只能进流食。”

柳青臣一怔,随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

二人走出平康坊时,东市开市鼓声刚歇。

市门大开,人流如潮。玄真子带着云阳回到医仙居。

云阳一边卸门板一边回味:“师兄,那柳老板家点心是真精巧……不过还是东市门口的羊肉毕罗更香……”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蹄声打破了坊间清晨的宁静。

一辆青帷马车穿过商队,停在医仙居门口。拉车的青骡油光水滑,步态沉稳。

“师兄,这骡子好生神气!”云阳眼睛毒。

玄真子抬头,恰见晨风吹起盖布一角,露出骡臀上一个工整的“春”字火印。

春?东方主春,太子居东宫,亦称春宫。

玄真子眼神微凝。这是东宫属驾,却遮掩印记,低调前来……只怕病不寻常,人亦不想留名。

“少言,多看。”他淡淡提醒,坐回诊台后。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青色常服,面色蜡黄,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焦躁。

他站在台阶下,神情纠结。先迈左脚,脚尖触地便缩回;又试右脚,同样半途而废。反复三次,最后闭眼深吸,口中极轻念道:“一、二、三……七。”这才迈出一步。

走到门口,他伸手推门,手碰门框又猛地缩回,在衣袍上反复擦拭三遍,才再次伸手,动作僵硬。

“这人……莫不是中了邪?”云阳小声嘀咕。

玄真子眯起眼,目光划过男子通红皲裂的手背:“不是中邪,是心疾深重,已成痼癖。”

男子走进医馆,无视云阳,径直走到一张椅子前。他用袖子疯狂擦拭椅面,擦了整整七遍,俯身细看确认无尘后,才小心坐了半个屁股。

“听闻……坊里来了一位医术通神的道长……”他声音干涩,十指不受控制地绞动,“我有……痼疾,遍访名医无功……故冒昧前来,不知……可能解我之苦?”

“贫道玄真子。”玄真子并未探脉,只平静注视他,“居士今日此时前来,想必是告假休沐之人吧?”

男子一愣,眼神闪躲:“道长何出此言?”

“居士虽穿常服,但坐姿仪态,显是久经案牍、严守规矩之人。此刻正是点卯之时,你却在此反复拭椅,心神不属。你这‘假’恐非自愿,而是因无法如常理事,被上官所令吧?”

玄真子稍顿,目光掠过他红肿的手:“因你如今,怕是连一道门、一卷书、一行字,都无法坦然面对,总觉其中有误、有污、有祸,若不反复查验、清洗,便有大难临头——是也不是?”

“哐当!”

男子猛地站起,带翻椅子。他脸色惨白,嘴唇剧颤:“你……你怎知……”

“贫道不知你是谁,但知你为何受苦。”玄真子抬手虚按,一股沉静气场散开,“神过耗而形劳,心自囚于虚妄之笼。此非邪祟,乃‘心狱’。”

“心狱……心狱……”男子喃喃重复,忽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我……我真的快疯了!明明已校十遍、二十遍,可交卷后总觉得还有错漏……同僚视我为怪,太子令我归家静养。再这样下去,前程、一家……全毁了!”

云阳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

玄真子神色不变。东宫乃国本所系,又处夺嫡风口,规矩森严,一字之差可酿大祸。此种极致高压,正是“心狱”滋长的温床。

“此疾可缓,亦可治。”玄真子声音温和却有力,“然过程如刮骨疗毒,痛彻心扉。你愿忍否?”

“愿!只要能解脱,刀山火海我也愿!”男子眼中燃起癫狂的希望。

“今日先稳心神。”玄真子示意云阳,“取针。神门、内关、大陵。”

银针细如毫芒,在玄真子指间稳如磐石。三针落下,配合低沉引导,男子狂躁的呼吸渐渐平复,身子一点点松弛。

半个时辰后起针,他举止虽仍拘谨,但那濒临碎裂的紧绷感已消散大半。

临走时,他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对玄真子长揖到地。

“多谢道长暂解我水火之苦。但这心狱……”

“今日只是止沸。欲要抽薪,需每三日前来,随我‘破障’。”玄真子道,“我会让你直面所惧之事,初时如临深渊,久之则如履平川。其间煎熬,甚于此刻,但唯此一路,可通新生。”

男子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多了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

送走男子,玄真子将锦囊收入袖中。云阳伸脖子想看,只听见内里金石相触之声。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张际风风火火的声音:

“道长!人带到了!”

张际引着两名工匠进门。那是西市有名的铜匠刘师傅和徒弟,神色恭敬。

玄真子取出数卷素纸,在诊台上摊开。

每张纸上都绘着一件结构精巧的铜器图谱:青铜大釜,熟铜锥盖,盖顶延伸出先直后曲的长管,长管中段贯穿大型水桶,末端斜向下伸出。旁注小楷,标明用料与工艺。

刘师傅细看良久,面露难色:“道长,这管子弯绕且长,还要穿桶而过,打造极费工夫,密封更是难题。不知此物……须承压否?对气密要求多高?”

玄真子指尖轻点图纸:“此乃‘九转天工甑’,用以萃炼精华。工艺之要,在于选材与焊接。釜体用上等青铜;釜盖与‘过龙管’,用延展性佳的熟铜。”

他指向接合点:“焊接时,用铜粉掺蓬砂为焊药,炭火熔融,务求气密无缝。”又指釜底与釜口:“使用时,釜底先铺碎瓷片防沸液暴涌。釜口以湿发酵面团环铺密封,文火烘硬即可。过龙管穿桶之隙,用松脂麻絮填塞足以应对,桶内是冷水,并无高压。”

张际补充:“刘师傅,用料只管挑好的,蓬砂、铜料我去张罗。道长要的是万无一失。”

玄真子点头,将官员留下的锦囊打开,倒出几枚金叶子。

略一思索,他又上楼从墙角砖下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隋制金饼,轻轻压在金叶子上。

“哐当。”

云阳手里的砚台盖子掉在桌上。

小道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金饼,猛地抬头看向师兄,一脸悲愤:

“师……师兄?你哪儿来的金饼?!”

玄真子神色如常:“旧物。”

“旧物?!”云阳声音拔高三个调,手指哆嗦,“咱们竟然这么有钱?那前天为了省两文钱买葱,你眼睁睁看着我跟卖菜大娘磨了半个时辰嘴皮子?!还有那破锅,那……”

“那是度日之资,这是立身之本。不一样。”玄真子淡淡打断,将金叶金饼推到张际面前,“过龙管内壁,必须打磨如镜,不可有丝毫滞涩。所有熟铜料,先用火烧验看,若变白酥软,便是含铅过高,决不可用。”

张际看着官制金饼,眼皮一跳:“小道长放心!刘师傅,这位是贵客,更是真人,你可不能有半分马虎!”又俯身低声道:“真人放心,这金饼太招摇,我定会熔了再用。”

玄真子赞赏地看他一眼:“嗯,散件制成后,我须逐一验过。”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道长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必用全心手艺。”

云阳心疼得小脸皱起,扯扯张际袖子,小声急切道:“张大郎,这可都是真金!用料做工你盯着,但账目得清!若有剩余,定要兑成铜钱还回来!记得,得足陌!”他比划了一个“十足”手势。

张际哈哈一笑,仔细收起金子:“小道长放心!账目定然分明。”

二人正要离开,玄真子忽又出声:“且慢。”他目光落回图纸上,“刘师傅,你且只带走‘过龙管’图样。其余部件,待此管制成验看过再议。”

刘师傅并无异议,仔细抽出长管部分图纸,余下恭敬放回。

送走工匠和张际,医仙居重归安静。

云阳趴在桌上嘀咕:“师兄,就为了炼那个‘神酒’,花这许多金子?够买多少只烧鸡啊……”

玄真子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正午阳光流淌进来,照亮浮尘。

“云阳,”他缓缓道,“‘神酒’将尽,而那铜器,便是再造‘神酒’之本。此物若成,日后长安城里的黄白之物,会如渭水般源源而来。”

无论是救命的醇烈之酒,还是将来让公卿贵胄趋之若鹜的香露菁华,都将从这铜甑中,一滴一滴,凝结而出。

“去做饭吧。”

“哦……”云阳摸摸肚子走向后院,嘴里念叨,“师兄,午食煮粥罢,多放几枚枣子可好?方才看金子看得眼晕,须得进补。”

“依你。”

后院传来云阳哼着不成调乡曲的声音。

玄真子独自立于窗前。

长安城的巨轮正缓缓转动,碾过无数寻常人生。而这间小小的医仙居,已然将一颗看似微不足道、却坚硬无比的铜石,悄无声息地嵌入了那庞大齿轮的榫卯之中。

风波将至,机遇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