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玄真问唐

共 26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十四章 伏火抽添

第二十四章 伏火抽添

雨后的高墌城,空气中终于少了几分霉湿,多了一丝凛冽的秋寒。

中军帅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榻上之人苍白如纸的面容。

李世民是在一阵剧烈的口渴中醒来的。他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却感觉臀腿之间传来一阵钻心的撕裂感,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清凉与火辣的奇怪痛楚,仿佛有人在他体内塞了一块烧红的冰炭。

“嘶——”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常胜将军倒吸一口凉气,意识瞬间回笼。记忆的最后片段,是那个身形佝偻的炊卒按住他的身体,以及那股仿佛要将灵魂烧穿的剧痛。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高热退了。那个困扰了他数日、让他如坠火窟的梦魇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虚弱却清明的“活着”的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被固定着,伤口处那种被塞入异物的鼓胀感让他极其不适。堂堂秦王,此刻却像个废人一样趴在榻上,连动弹一下都要呲牙咧嘴。

“殿下!您醒了?!”

一直守在榻前的房玄龄听到动静,手中的书卷落地,猛地扑了过来。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文臣,此刻眼窝深陷,胡茬满面,显然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玄龄……”李世民嗓音干哑得像吞了沙砾,“水……我要喝酒……”

此时,摆在案头那坛尚未用完、被重新封好的“太清神露”,正隐隐透过泥封散发出那股令李世民刻骨铭心的味道。那是他在剧痛昏迷前闻到的最后味道,也是此刻唤醒他感官的强烈刺激。

在极度的虚弱与疼痛中,这种烈酒的香气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喝下去,醉了,就不疼了。

“不可!”

房玄龄大惊失色,一把按住李世民想要去够酒坛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殿下,那不是酒!那医者临行前千叮万嘱,此物乃是外用的‘刮骨刀’,入口即穿肠烂肚,万万不可饮用!”

李世民愣了一下,手无力地垂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不是酒?但这味道,分明比世间任何佳酿都要醇烈。

房玄龄转身,从旁边的小火炉上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那汤熬得极稀,撇去了米粒,色泽乳白如玉。

“殿下,喝这个。这是……救命的水。”

李世民皱着眉,就着房玄龄的手喝了一口。

“咸的?还有点甜?”

这味道极其古怪。米汤里加了盐和饴糖,口感谈不上好,甚至有些发涩。但就在这几口汤水下肚后,那种要把人烤干的极度焦渴感,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枯竭的津液开始在舌底滋生,原本慌乱的心跳也似乎平稳了几分。

一连喝了两碗,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终于重新聚焦,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玄龄,”李世民盯着房玄龄的眼睛,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压,“是谁救了我?军中那些庸医没这本事。我记得……有个炊卒……”

房玄龄心中一凛,脑海中浮现出玄真子那决绝的背影和那番关于“知者不言”的警告。

他放下碗,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回殿下,那是一位游方的高人。路过此地,见大营紫气受困,特来结个善缘。治完之后,便趁夜离去了,未曾留下姓名,只说……缘分已尽,莫要寻他。”

“游方高人?”李世民眯起眼,目光扫过房玄龄那略显躲闪的神色。

他太了解房玄龄了。若是真的游方道士,房玄龄定会极力招揽,绝不会放任其离去。这其中必有隐情,甚至可能牵扯到长安城里的某些忌讳,或者是那人身份敏感,不愿卷入新唐的政治漩涡。

但他是个聪明人。既然对方救了自己的命却不愿留名,那便是为了自保。强行追问,反倒不美。

“走了……便走了吧。”

李世民不再追问,而是艰难地侧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案头那坛“太清神露”。

他又用力嗅了嗅。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冷冽、纯净、带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霸道,与世间任何一种酒香都不同。它混合着自己伤口上的血腥气,构成了他这次死里逃生的全部记忆。

“这味道……”李世民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幽深如潭,“我记住了。玄龄,把这剩下的半坛封好,除了为我换药外,谁也不许动。日后若再闻到此味……我便知道那是谁了。”

“是!”房玄龄连忙应下。

李世民忍着痛,让房玄龄拿来行军地图。他看着地图上唐军与薛举大军对峙的态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叩击着地图上的“高墌城”。

“玄龄,这疮口溃烂深及筋骨,怕是百日难以下马吧?”

“无需百日,医者言,需静养月余,待新肉长出,方可骑马。”

“好,很好。”李世民眼中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的光芒,“既然我起不来,那就让薛仁杲以为我快死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传令全军:继续紧闭营门,深沟高垒,任何人不得出战!就让那继续薛仁杲在门口骂娘,送女人衣服来羞辱!”

“告诉将士们,可饮酒作乐,但不能浪费粮草。这是我的‘骄兵之计’。实则……”他看了一眼自己动弹不得的下半身,自嘲一笑,“我是真的只能趴着了。但这趴着,也能把那西秦霸王给活活拖死!这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房玄龄看着榻上这个虽身负重伤、却依然在谈笑间定下乾坤的主公,心中大定。那道长救回来的,不仅仅是一条命,更是大唐的未来。

……

归途不急,玄真子有意避开前线的快马驿道,在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摇晃了整整五日,才看见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玄真子在颠簸中闭目养神,尽管双手已经洗了无数遍,但他鼻端仿佛还残留着高墌城帅帐里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气。

那是一场豪赌,好在,他赢了。

马车刚拐进义坊所在的荒僻后巷,还没停稳,张际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显然已经在此候了多时,眼底青黑,满脸油汗,活似釜中焦灼的游鱼。

“道长!我的活神仙!您可算是回来了!”

玄真子刚一下车,张际便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出事了!昨日万年县派了个小吏拿着名册来核对流民人数,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可那嗅觉灵敏的胥吏在后院转了一圈,硬说闻到了酒味!还问我是不是在私酿!”

张际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虽说我塞了贯钱,借口说是给伤病流民擦身用的药酒给搪塞过去了。但这人多嘴杂,要是风声传出去……私耗粮食酿酒可是重罪!万年县虽有袁县尉帮衬,但他毕竟只是个县尉。若是惊动了刑部或者御史台的上差,咱们这以‘义坊’为皮、私酿违禁物的罪名一旦坐实,就是袁县尉也得跟着掉脑袋啊!”

玄真子看着张际那副天塌了的模样,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的尘土。

“慌什么。”玄真子淡淡道,“这个情况,我早有预料。”

“既然你怕查,那就让他们来查。”玄真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不仅要让他们查,还要让他们是被我们‘请’来查的。”

“请?!”张际瞪大了眼,“道长,您这是嫌命长?”

“躲躲藏藏,终究是心里有鬼;坦坦荡荡,方能瞒天过海。”玄真子停下脚步,指了指后院那处最为隐秘的作坊,“从现在起,那里不再是酿酒坊,而是‘炼药房’。”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平静地说道:“张大郎,还记得我为何让你只收市面上的败酒吗?那不是为了省钱。败酒本就是‘废弃之物’,既然是废物利用,便不算‘私耗新粮’。但这还不够,光这一个理由,挡不住那些贪婪的眼睛。”

“那……那该如何是好?”

玄真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际,眼中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寒芒:“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要藏。不仅不藏,还要把动静闹大,大到让他们害怕。”

他指了指后院那处最为隐秘的作坊,语气森然:“从现在起,那里不再是酿酒坊,而是‘炼丹房’。”

“炼丹?!”张际一愣。

“对,外丹黄白之术。”玄真子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地吩咐,“你去办三件事,关乎咱们的身家性命。”

“第一,立刻改造后院。把那些简单的蒸馏器外面,全部罩上八卦炉的壳子。再去买几百斤硫磺、硝石、雄黄、朱砂,就要那种味道最冲、最危险的,堆在门口和院子里。硝石与硫磺务必分开放置东、西墙角,严禁混杂,更不许见明火,否则恐有爆燃之险,这义坊顷刻化为灰烬。若有人问起酒味,便说是用烈酒'伏火',以制丹毒燥烈之性。这在道家是正统的‘火法炼养’,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把那些招来的老弱流民安排在门口熬药,要那种味道极冲的药草,艾叶、苍术、雄黄,整日里给我熏!把那股单纯的酒糟味给我盖过去!让人一闻就觉得这是个炼制虎狼之药的地方,不敢轻易靠近。找那种身患绝症、咳血不止、或是年老体衰命不久矣的。告诉他们,只要愿意签下死契,进这‘丹房’做工,无论死活,张记给他们家人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重金。”

张际听得心头一颤,脸色煞白:“道长,这……这是要弄出人命?”

“不是要弄出人命,是要演出人命。”玄真子冷冷道,“外人只知道我们在炼制一种极为危险的‘金丹神露’。那些流民的咳嗽、病容,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这里充满了剧毒的‘丹气’。只有让外界觉得这里是个随时会炸、进去就会折寿的鬼地方,那些想把方子收归官有的大人物,才会有所忌惮。”

张际恍然大悟,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敬佩:“这招‘以毒攻毒’……此计实在高明!把这摇钱树包装成催命符,看谁还敢伸手!”

“第三,”玄真子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既然要炼丹,这成品就不能太‘素’了。把咱们的‘忘忧露’废掉。”

“废掉?!”张际心疼得差点跳起来,“那可是宝贝啊!”

“太清了。”玄真子摇了摇头,走进密室,看着那一坛坛清澈见底的原浆,“清则露底,就容易让有心人想到喝之外的用途,那时,这酒就不再你我了的。必须让它变得‘浊’,变得‘贵’,变得‘只能喝、不能用’。”

“张大郎,再去采买药蜜,要最稠的百花之蜜。还有郁金(姜黄)、西域红花、西域麝香,越贵越好。”

半日后,密室内。

张际心疼得直哆嗦,看着大把大把价比黄金的香料和药蜜被倒入那清冽的酒液中。

随着玄真子手中的木勺缓缓搅动,原本无色透明的烈酒,逐渐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郁金染出了金黄的底色,西域红花透出一丝血般的深邃,药蜜增加了液体的粘稠度。最终,呈现出一种透明却深不见底的琥珀金。

玄真子舀起一勺,倾倒而下。那酒液不再像水一样流淌,而是像油一样拉出一道粘稠的金线,挂在杯壁上久久不落。一股混合了花香、药香、蜜甜与浓烈酒气的奢靡味道,瞬间充满了密室,彻底掩盖了乙醇那股单纯的刺鼻味。

“这才是‘忘忧露’。”玄真子满意地看着这杯金黄的液体。

“这……这还能喝吗?”张际咽了口唾沫,被这富贵的颜色晃花了眼。

“当然能喝,而且口感顺滑,回甘无穷,专供那些喝惯了浊酒的权贵。”玄真子将那杯琥珀金酒递给张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最妙的是,因为加了这么多的糖蜜,这酒一旦倒在开放的伤口上,反会滋养腐毒,令疮口溃烂流脓,非但这清毒之功全废,反倒是催命的毒药。”

“也就是说,哪怕日后有人拿这酒去了军中,也只能用来喝,绝不能用来治伤。”

玄真子冷笑一声:“至此,这金贵的忘忧露只能成为长安权贵们杯中的玩物。咱们的脑袋,也就保住了。”

张际双手捧过那杯酒,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绵甜,药香扑鼻,紧接着是一股热浪直冲腹中,那种被糖分包裹的酒精,醉人于无形,比之前的原浆更加销魂。

“道长,这样咱们是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张际兴奋地问道。

“还不够。”玄真子看向堆在墙角的那些硫磺和硝石,目光深邃得可怕,“现在的布置,只是把戏台搭好了,但外来的演员得由我指定。”

张际打了个寒颤,他虽然不知道道长具体要干什么,但他预感到,这长安城里,怕是要有一声响雷了。

玄真子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拿去装瓶。咱们卖的不是酒,是这大唐盛世里,最昂贵的一场醉生梦死。”

他说完,转过身向门口走去,临出门时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一切妥当后,带着一壶忘忧露来医仙居寻我,我们去听雨轩,让柳青臣尝尝这‘金液还丹’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