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同学会
高中毕业三十周年同学会那天,天刚蒙蒙亮,顾寻洲就醒了过来。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人踉跄着跪在佛前,眉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声音里浸着湿冷的苦:“我深爱一位女子,可她待我,总是若即若离,不冷不热,这颗心,被熬得快要碎了。”
佛垂眸,指尖轻捻佛珠,声如古寺钟鸣,淡而悠远:“那你,究竟盼她如何?”
“我只求两样,”他喉间发紧,字字恳切,“若有闲暇,能伴我片刻;发去的讯息,能被她及时回应。可这般微末的心愿,她竟也从未成全。”
“或许,她本就不爱你。”佛的声音无波无澜。
他苦笑,眼底漫过一层水雾:“是啊,我何尝不知,她心里大抵是没有我的。可我偏生忘不了,那日她为我弹的一曲琴音。”
记忆如潮水漫来,他的声音渐渐柔了:“那天,她忽然对我说,‘我为你弹首曲子吧’。说罢,她敛衽静坐,纤指轻启琴盖。指尖落处,弦音便如流泉漫溢,缠缠绵绵,填满了屋宇的每一寸角落。那旋律似一道温润的梵音,丝丝缕缕,将我的魂魄轻轻缚住。我甘愿困在这琴音里,做一只恋栈的囚鸟,再也不愿挣脱。”
“曲终时,她抬眸望我,眼波轻漾,轻声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听众。’”
佛静默片刻,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勘破的了然:“你这般执念,难道只因这一曲琴音?”
“是。”他点点头,眸光里盛着细碎的光,“我还记得,那时我悄然立在她身后,目光凝在她起落的指尖,及那垂落肩头、随琴音轻动的长发。风穿窗棂,拂过她的发梢,也拂过我的心尖。”
“那之后,你做了什么?”佛问。
“我什么也没敢做,”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我生性怯懦,只敢将心事藏在眼底。直到后来,我们不得不分别,仓促间,我才鼓起毕生勇气,俯身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佛听罢,依旧垂着眼,指尖佛珠转动的速度未变,声如檐角滴落的清露,澄澈通透:“季节默候花开,亦坦然容花落,是花语最虔诚的聆听者;花应时而绽,顺季而陨,是时光最默契的知音人。音乐有听者,亲吻有爱人,这人间的美与缘,已然尽数落在你掌心。你,还要什么呢?”
顾寻洲醒来后还是精神恍惚,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梦,那梦就一直在他脑海里忽隐忽现。
他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洗漱,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仔细打理了一番,才出门赶往学校。他特意提早了一个多小时来到学校,主动走到登记台前,笑着对负责登记的同学说:“同学,我来帮忙登记来宾信息吧。”同学欣然同意。他坐在登记台前,目光却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手中的登记簿,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他隐隐盼着能在登记簿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又怕看到后,自己会忍不住失态。就在他看得入神时,身后传来一声亲切又熟悉的“寻洲”,那声音温柔婉转,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都漏了半拍,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缓缓转过身。温时衍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身姿依旧窈窕。几十年的时光,在两人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隐隐可见,鬓角也染上了些许白发,动作也比年轻时显迟缓,这些都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温柔,像一汪清泉,与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笑容青涩的少女模样渐渐重叠在一起,让他瞬间恍惚,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青葱岁月——大巴颠簸的泥路上,他在她手心写字,她痒得抽手直笑,手心的微汗混合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多年来总在梦里重现。
“你也来了。”顾寻洲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回来办点事,顺便来看看老师和同学们。”温时衍笑了笑,伸手扶了他一把,“走,我们到旁边坐坐,别在这挤着。”
两人走到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坐下。“你刚才在登记台找什么呢?”温时衍问。
“没什么,就是看看同学们都到得差不多了没有。”顾寻洲避开了她的目光,眼神有些闪躲,语气也显得有些不自然。他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其实他刚才一直在登记簿上找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是否会来。当看到“温时衍”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登记簿上时,他的心里涌起一阵狂喜,又夹杂着几分紧张。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如此在意她的出现。
“我们去当年的教室看看吧?”顾寻洲提议。
“好啊。”温时衍眼睛一亮,语气里藏着几分兴奋。
走进教学楼,走廊的白墙还留着当年贴海报的浅痕,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都让两人感慨万千。当年的教室早已焕然一新,不复往日的模样:黑板前多了一块宽大的投影幕布,取代了曾经的粉笔板书,讲台上摆放着新电脑,当年两人同桌的木制课桌,也换成了一人一位的塑钢桌子,干净整洁。唯有教室后面的那块黑板没变,依旧是熟悉的墨绿色,上面贴着学弟学妹们办的黑板报,图文并茂,字迹稚嫩却充满活力,画满了青春的符号。看着眼前的黑板报,仿佛让他们瞬间穿越回了几十年前的高中时光,那些上课认真听讲、下课打闹嬉戏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温时衍走到当年的座位旁,轻轻抚摸着桌面:“还记得吗?当年我老找你问问题,每次你都不厌其烦地跟我解释;还有我喜欢在同学面前叫你外号,你没记恨我吧?”
顾寻洲笑了,那些细碎的细节,她竟然都记得。
“我给你看样东西。”顾寻洲从上衣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温时衍。盒子是木质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温时衍当年最喜欢的花,也是郭嘉树送给妻子吊坠的同款花型,两个男人的心意,在这朵花上完成了无声的呼应。
温时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当年毕业时,她送给顾寻洲的纪念照。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照片的边角有些卷翘,背面还有几行淡淡的字迹,是她当年留下的:“赠寻洲:愿岁月温柔,前程似锦——时衍”。
“你还留着?”温时衍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记得自己当年送了很多同学照片,没想到顾寻洲竟然珍藏了这么多年。
“嗯。”顾寻洲点了点头,“我这辈子搬了不下五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但这张照片,一直带在身边。每次遇到困难,看到照片上你的笑容,就觉得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温时衍凝视着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泛黄的痕迹,眼眶渐渐湿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住,生怕眼泪掉下,破坏了这张珍贵的照片。抬眸凝望着顾寻洲,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还有几分愧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怯怯问道:“当年我那么干脆地拒绝了你,一点余地都没留,你……你恨我吗?”说出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忐忑。
“说实话,当时难过得好些日子没睡好。”顾寻洲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丝毫的怨怼,“别人的拒绝,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你的,像刻在心上的字,擦不掉,却也舍不得擦。我还来找你,不是你给我的伤害没了,而是我不想让它继续了。”
“对不起。”温时衍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了,这三个字压在她心底几十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此刻终于脱口而出,说出的瞬间,她感觉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轻松了许多。“当年我太年轻,考虑得太简单,说话也太直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却始终没有勇气。”
顾寻洲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他想伸手抱抱她,却又忍住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
不远处,郭嘉树正和妻子在校园里散步。郭嘉树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栀子花,轻轻地别在妻子的发梢上,画面温馨而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