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网上邂逅
顾寻洲再次瞥见“温时衍”这个名字时,时光已悄然滑过十余年。那天午后,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敲击的零星声响,一位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突然发来一条QQ消息,附带了班级QQ群的邀请链接。他盯着屏幕上的链接,指尖悬在鼠标上方犹豫了许久。毕业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平淡的生活,那些青春岁月里的人和事,大多已被时光尘封在记忆深处。最终,他还是轻轻点击了“加入”按钮,或许是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对过往的眷恋。
进入群聊,他漫无目的地翻着成员列表。直到“温时衍”这个名字撞入眼帘,像一颗裹着十年光阴的石子,骤然坠进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他的心头猛地一怔,呼吸下意识放缓,鼠标像被磁石吸住,不自觉滑向“查看资料”的选项。空间相册没有设置权限,一张近期照片赫然映入眼帘: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棉麻长裙,款式不算紧跟潮流,却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典雅。眉眼间噙着淡淡的微笑,目光里藏着细碎的思索,比起当年毕业时送他的那张扎着马尾辫的照片,少了少女的青涩羞怯,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温婉韵味,却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让人心动的模样。
看着照片里的身影,顾寻洲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几乎是立刻就点击了“添加好友”按钮。验证消息斟酌了许久,最终只写下简洁明了的几个字:“我是顾寻洲,高中同学。”发送完成后,他紧紧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既期待着对方通过验证,又莫名紧张,生怕打扰到她的生活。没过多久,屏幕上便弹出“好友申请已通过”的提示,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点开对话框,犹豫了半天,才敲出一句简单的问候:“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对方的回复很快:“挺好的,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几句寒暄过后,两人竟惊喜地发现,彼此竟然都在这座城市落脚。这个巧合让原本有些生疏的对话瞬间热络了几分。顾寻洲的指尖在键盘上反复敲击又多次删除,忐忑酝酿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敲出一行字:“既然在同一个城市,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坐一坐?”发送完毕后,他甚至不敢多看屏幕,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出乎意料,温时衍的回复很快:“好呀。”
“那你定个地方?”顾寻洲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我家附近有个家常菜馆,味道很地道,我们就在那儿吃吧。”温时衍随后发来地址。
“好的。”顾寻洲回完这两个字,感觉心还在怦怦跳。
两人对完话,顾寻洲不自觉地翻出高中同学毕业留言册。泛黄的纸页上,是快离校时温时衍给他写下的赠言,落款处还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他苦笑,如今手机取代了固话,微信取代了QQ,城市高楼吞噬了老校舍。可每次路过拆迁的街角,他总错觉听到当年大巴的颠簸声——那时的青春如野草,疯长不息。他摩挲着留言册上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上周母亲又来电话催促相亲:“王阿姨介绍的姑娘知书达理,你别总揪着过去不放。”还有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调侃:“老顾,单恋成痴了啊。”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让他忍不住怀疑,十几年的坚持,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徒劳。
这时他忽然想起发小郭嘉树,上周聚会时郭嘉树还抱怨妻子“眼里只有孩子,连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两人闲聊时都不约而同泡了红茶——那是他们从小就偏爱的口味。郭嘉树总说红茶养胃,顾寻洲则喜欢茶汤入口的温润回甘。彼时他还劝郭嘉树多包容,可此刻自己面对相亲的犹豫,竟莫名与郭嘉树的婚姻迷茫有了一丝共鸣——原来无论是坚守单身还是步入婚姻,都有各自的挣扎。
第一次去往陌生的地方,顾寻洲心像被细线悬着,每一步都怕踩空。他生怕路上遇到堵车或迷路耽误约定时间,索性提前两个小时就出了门。初夏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公交车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丝毫没有心思享受这份惬意,全程都在留意窗外的站点,生怕坐过了站。抵达目的地时,比约定时间整整早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菜馆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确认没有找错地方。来往的行人和街边的车流匆匆而过,顾寻洲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犹豫了片刻,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才给温时衍发了条信息:“我到了,在饭店门口等你。”发送完成后,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
“哦,我这边还有点事,得再等会儿。”温时衍的回复很快,紧接着又发来一条:“现在还早,菜馆还没到营业时间,我家就在旁边,要不过来喝杯茶等会儿更方便。”
顾寻洲愣住了,指尖微微发颤:“行吗?”
“没事,来吧。”温时衍随后发来小区名称和房号。
循着温时衍的提示,顾寻洲快步走进了小区。初夏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心中的几分紧张。小区里各种树交错林立,枝繁叶茂,浓绿的树冠织成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周围蝉声此起彼伏,间或几声清脆的鸟鸣穿插其间,更显静谧。行人寥寥无几,大多是带着孩子散步的老人,整个小区都透着一股安宁祥和的氛围,让人心渐渐沉了下来,满是踏实。
他按照温时衍所说的路线,沿着蜿蜒的石板路慢慢前行,拐了两个弯后,很快就找到了她所在的楼栋。路过中心花园时,他瞥见郭嘉树正陪着妻子和女儿散步,妻子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栀子花——那是温时衍最喜欢的花,也是两人年少时在校园里常摘来玩的花种。郭嘉树耐心地听着妻子说话,时不时弯腰帮女儿整理裙摆,这一幕竟让他莫名觉得亲切,仿佛看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站在门前,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加速的心跳,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板。指尖尚未完全落下,门就轻轻开了一条缝,温时衍的脸探了出来,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老同学,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依旧轻柔,还带着一丝熟悉的甜美,像一股清泉缓缓流淌过心田,瞬间将他拉回了中学时代。记忆里,两人在走廊偶遇时,她也是这样笑着喊他的外号,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调皮。那时的她总爱挤着眼睛做鬼脸,像一阵轻快的风从他身边飘过,留下淡淡的馨香。那鲜活的神态、甜美的声音,都深深镌刻在他的记忆里,历经十余年的岁月冲刷,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发清晰。顾寻洲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回应,脑海里全是青春岁月里的片段,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苏醒。
顾寻洲还没回过神,温时衍已经侧过身:“进来吧,家里有点乱。”
客厅敞亮通透,整面落地窗和洁白的纱质窗帘把初夏的阳光筛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陈设却有些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极简的雅致:一张原木色的圆桌,配着四把同款的木椅,打磨得光滑细腻;两个棕褐色的布艺沙发斜角摆放着,看起来柔软舒适;最惹眼的是墙角立着的一架黑色钢琴,琴身锃亮,在阳光的映照下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与整个房间的静谧氛围相得益彰。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与阳光的味道,让人心里格外安宁。
“坐吧。”温时衍指了指沙发,转身去泡茶。
顾寻洲拘谨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多年未见,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偶尔传来。沉默了片刻,还是温时衍率先打破僵局,提起了高中时的趣事——课堂上老师的经典语录、同学间的调皮打闹、运动会上的热血瞬间。聊到春游时,温时衍忽然笑了:“还记得那次在大巴上,你非要在我手心写字让我猜吗?痒得我直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意思。”
顾寻洲的心猛地一跳,那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触碰,脸上泛起热意,讷讷地说:“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温时衍眨了眨眼,“不过我当时猜的字,你是不是没说真话?”
顾寻洲慌忙转移话题,心里却悄悄记下这个细节,原来她也没忘记。
从高中时光,再聊到各自的工作和如今的生活,顾寻洲这才得知,温时衍几年前为了陪孩子读书,特意从老家搬到这座城市。每天送完孩子上学,她便独自在家看书、弹琴,日子过得安静规律,简单却也充实。言谈间,顾寻洲敏锐地察觉到,温时衍的语气里少了当年的活泼轻快,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与疏离。她总是巧妙地避开关于自己婚姻状况的话题,每当聊到情感相关的内容,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不敢贸然追问,毕竟两人已隔阂十余年,中间横亘着漫长的岁月鸿沟,那些他缺席的时光里,她必然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更何况,他本就沉默寡言,不擅长主动探寻别人的心事,当年与温时衍在学校时,也鲜有单独来往的机会,大多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唯一一次鼓起勇气的靠近,还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暑假,那个夜晚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夜里,月色朦胧,晚风微凉,整个村庄都沉浸在静谧的睡梦中。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来到温时衍家的三层小楼天台。彼时的他,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都在微微发抖。他在天台上徘徊了许久,才终于在她出现时,支支吾吾地吐露了埋藏心底许久的心声:“时衍,我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他以为她会惊喜,会羞涩,甚至会拒绝得有些慌乱,却只听到她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很优秀,但我们不合适。”她的语气太过从容,太过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那份得体的拒绝,看似不伤人分毫,却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刺进了他的心里。
可只有顾寻洲自己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拒绝,对当时的他来说有多沉重。那时的他,家境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相貌也平平无奇,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而温时衍家境优渥,长得漂亮,是同学眼中的焦点。自卑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让他在她面前始终抬不起头。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拼命读书,考上理想的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温时衍身边。于是,他把所有青春的悸动都深埋心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熬过了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窗外的月光见证了他的努力,堆积如山的书本记录了他的坚持。终于,他考上了大学,以为时机成熟了,却没料到,等来的依旧是同样的拒绝。那一夜的漆黑与寒凉,那深入骨髓的失落与挫败,他至今记忆犹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喝茶。”温时衍把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寻洲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茶汤的味道温润醇厚,和他与郭嘉树常喝的那款如出一辙,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静谧与远方烧烤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奇妙地重合。
“我给你弹首曲子吧。”温时衍忽然说,目光落在钢琴上,带着一丝温柔。
“好啊!”顾寻洲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兴奋。
温时衍起身走到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她缓缓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轻触琴键,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悠扬的琴声便如流水般漫过整个客厅,缓缓流淌在空气里。顾寻洲悄悄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她身后,生怕打扰到这份静谧。他的目光追随着她那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灵活跳跃,看着她披落肩头的长发随着身体起伏微微晃动,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香味清新淡雅,与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将他带入了一幅静谧悠远的画中。琴锤击打琴弦而发出的泛音轻抚着他的每一个毛孔,触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琴声把顾寻洲的整个身体都包裹住,犹如一个人光着身子悬浮在水里,全身的肌肤都感受着水的温柔,令他无比陶醉。所有的拘谨与隔阂,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在这美妙的琴声中渐渐消融,只剩下满心的安宁与悸动。
一曲终了,温时衍转过身,看着他,轻声说:“你是第一个听我弹这首曲子的人。”
顾寻洲愣住了,舌头像是打了结,磕磕巴巴地说:“谢—谢谢,很好听。”
空气中仿佛还余留着琴声的韵味。顾寻洲依旧沉浸在其中,久久无法回神。不知是被这缠绵的琴声蛊惑,还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枷锁,他看着温时衍专注的眼神,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仓促却饱含深情的吻。这个吻很轻,却带着他十几年的眷恋与期盼,带着他压抑已久的深情与冲动。吻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脑海里一片空白,全然忘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反应。
温时衍愣了一下,随即打趣道:“你这是什么礼节?”
“不是礼节,”顾寻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这是我藏了十几年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