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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寻阳未满

共 4 章

贫困小镇女孩林小满的追梦历程。重男轻女的家庭视她为“赔钱货”,唯有班主任刘老师的鼓励与杂货铺男孩陈阳的守护,支撑她在困苦中苦读。陈阳以画笔绘下天安门,与她约定共赴北京。 林小满两度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叩开机遇之门,却遭父亲阻挠,甚至被打断胳膊。陈阳助她抵达北京,自己却为筹钱意外身亡。梦想破碎的林小满退学求生,最终在城郊扎根,只留窗前的天安门模型,承载着未竟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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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教室里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燥热和紧张。课桌上堆满了习题册和试卷,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小满把自己埋在习题册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教室背单词、记公式,晚上熄灯后,就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刷题。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兔子一样,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体重掉了好几斤,衣服穿在身上,晃荡得像挂在衣架上。

陈阳也在冲刺。他成绩没她好,却比谁都用功,每天晚上都在教室里学到保安来赶人才走。他想考个BJ的专科学校,学汽修,说“离你近点,将来你车坏了,我还能给你修”。他给她写的纸条越来越短,大多是“加油”“别太累”,后面画着个咧嘴笑的小人,希望能给她点力量。

高考那几天,刘老师特意从镇上赶来。他比以前苍老了些,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却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看着精神。他给她送了支新钢笔,是那种最普通的英雄牌,笔帽上还亮闪闪的。“平常心考,就当是平时的测验。”他拍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还是那么暖,“别紧张,我知道你行。”

陈阳也来了。他没进考场,就在外面等着,手里拿着瓶矿泉水,见她出来,就赶紧递过去,脸上带着点紧张,问“考得咋样?”林小满笑着说“还行”,其实心里慌得厉害,怕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怕那些熬过的夜、吃过的苦,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考完最后一门,林小满走出考场,觉得天格外蓝,云格外白,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却让人觉得心里敞亮。陈阳在人群里冲她挥手,手里举着个牌子,是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用红笔写着“林小满最棒”,字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她眼睛发热。

他们在考场外的树荫下坐了很久,聊将来要去BJ的哪个公园,要吃遍王府井的小吃,要在天安门广场看一次升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点慵懒的味道。林小满靠在树干上,听着陈阳叽叽喳喳地规划着未来,觉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好像就近在眼前。

等成绩的日子像在熬粥,慢得让人着急。每一天都过得那么长,长到能数清墙上的砖缝,能听够窗外的蝉鸣。林小满帮家里干农活,割麦子、掰玉米、拔花生,什么重活都干。她想让自己累一点,这样就没时间去想成绩的事,可越是不想,那念头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天割麦子时,她不小心割破了手。镰刀很快,一下子就划开了个口子,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金黄的麦秆上,像开了朵小红花。娘看见了,只是皱着眉骂她“笨手笨脚”,从裤腰上解下块脏手帕,胡乱给她缠上,就催着她继续干活。爹则在一旁喝酒,嘴里念叨着“要是考不上,趁早去打工,别在家里晃悠”。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咬着牙,继续挥舞着镰刀,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那点酸楚。

成绩出来那天,林小满是在镇上的网吧查的。网吧里乌烟瘴气,充斥着烟味和泡面味,键盘和鼠标油腻腻的,她却觉得心跳得比谁都快。刘老师陪着她来的,站在她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当屏幕上跳出“全县理科第一”几个字时,林小满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刘老师在旁边拍着她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丫头!有出息!我就知道你行!”她看着屏幕上的分数,眼泪噼里啪啦地掉,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跑着,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她想象着他们可能会有的表情,爹或许会咧开嘴笑,娘或许会给她做顿好吃的,哪怕只是多炒个鸡蛋也好。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带着甜味。

可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爹把桌子掀了,碗筷碎了一地,酒瓶子滚得到处都是,娘坐在地上哭,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你弟要盖房,人家女方要十万彩礼,你说这钱哪来?”娘看见她,哭得更凶了,声音嘶哑,“家里就这点底子,卖了粮食也凑不齐啊……”

林小满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刚才的喜悦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考上了全县第一,想说自己能去BJ上大学,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邮递员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绿色自行车来了,车铃“叮铃铃”地穿过巷子,在门口停下。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在灰暗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小满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接——那是她无数个夜晚的念想,是刘老师的期盼,是陈阳画里的天安门,是她逃离这个巷子的船票。

可爹比她更快。他像一头发怒的野兽,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抢过信封。“北京大学?”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一抖,随即,他忽然狠狠地把通知书撕得粉碎。

“刺啦——”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像一道惊雷。

“读什么狗屁大学!”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唾沫星子溅在林小满脸上,“你弟要盖房,你必须去电子厂打工!这才是你该干的事!”

“不要!”林小满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那些碎片,手指被爹狠狠踩在脚下,骨头传来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只是拼命想把那些带着她名字的纸片拢起来,“那是我的通知书!你凭什么撕!”

“凭我是你爹!”爹一脚把她踹倒在地,旧布鞋的鞋底带着泥土,印在她的胸口,“养你这么大,你就该给家里挣钱!供你弟盖房娶媳妇,这是你的本分!”

“我不!我要去BJ!”她趴在地上,哭喊着,手指被碎片划破,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粘在纸上,“我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不是为了去电子厂的!”

爹被她的犟劲惹急了,顺手抄起墙角的扁担——那是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扁担,平时挑水用的,沉甸甸的。他抡起扁担,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翅膀硬了!我今天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扁担带着风声落下,抽在背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林小满没躲,也没再哭喊,只是死死地盯着爹那张扭曲的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像濒死的火星忽然窜起火苗。

忽然,胳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有把刀从骨头里剜出来。她低头一看,白色的骨头尖竟然从皮肉里硌了出来,带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胳膊被打断了。

娘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直到这时,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打断了才好,省得野心思多,安安分分去挣钱,也对得起你爹养你一场。”

林小满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漏下来的那片天光,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眼泪早就流干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呼啸的风。她想起刘老师塞给她习题册时说“别放弃”,想起陈阳画的两个小人站在天安门下,想起自己在破木板上刷题到天亮,笔尖磨平了,眼睛熬红了……原来这一切,在爹眼里,都不如弟弟盖房的十万块彩礼重要。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急促地敲门,“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叔婶!小满在家吗?”是陈阳的声音,带着点喘,大概是跑着来的。

没人开门。陈阳又敲了几下,见没动静,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闯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狼藉——碎纸、破碗、倒在地上的桌子,还有躺在地上、胳膊不自然扭曲的林小满,以及她胳膊上那截怵目的骨头。

陈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烧过一样。他冲过去,挡在林小满身前,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小墙,对着爹和娘吼道:“叔婶!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小满?她是你们的女儿啊!”

“我们家的事,你少管!”爹还在气头上,抡起扁担就要打陈阳,“一个外姓人,也敢来教训我?”

“我已经报警了!”陈阳掏出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报警记录的界面,他举得高高的,手因为愤怒而发抖,“你们这是虐待!再不住手,我就告你们!”

爹的扁担僵在半空,愣住了。娘也不哭了,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他们不怕村里人说闲话,不怕刘老师来劝,可“报警”“虐待”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在他们的软肋上——他们怕官,怕被抓去坐牢。

陈阳趁机扶起林小满,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都在抖。“小满,别怕,有我呢。”他把她背起来,她的胳膊不敢碰,只能小心地托着她的腿,一步步走出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巷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门帘掀开一条缝,窗纸捅破个洞,一张张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没人说话,没人出来帮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地响,像在低声议论,又像在冷眼旁观。

陈阳把林小满带到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条件很差,只有一个老医生和两个护士,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中药味。老医生给她处理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粉碎性骨折啊,得去县医院做手术。”

陈阳没犹豫,掏出自己所有的积蓄——那是他攒了半年,准备给她买生日礼物的钱,皱巴巴的,带着体温。“医生,麻烦您先给她固定好,我这就带她去县里。”

他背着林小满,在路边拦了辆拖拉机,跟司机好说歹说,才让人家愿意绕道去县城。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着,林小满趴在陈阳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的肥皂味和阳光味,还有他因为用力而渗出的汗味。她忽然觉得,这颠簸的拖拉机,比家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床,要安稳得多。

县医院的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陈阳一直在外面等着,坐立不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地上堆了一小堆烟头。当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以后可能会留下点后遗症”时,他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跑去找刘老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刘老师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骂:“简直是胡闹!哪有这样当爹娘的!”骂完,他抹了把脸,赶紧带着陈阳去教育局、去学校,跑前跑后地帮林小满补办录取通知书,又帮她申请了助学贷款。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BJ。”陈阳给她削苹果,手还有点抖——大概是累的,也大概是紧张。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我已经查了,BJ有个汽修专科学校,我能去那里,离北大不远,周末就能去找你。”

林小满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有颗小小的痣。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陈阳,”她说,“谢谢你。”

“谢啥。”他挠挠头,脸红了,像高中时塞给她饼干那样,“我说过要等你一起去BJ的,说话得算数。”

坐上去BJ的火车那天,天还没亮。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胳膊发凉。陈阳帮她提着行李——那是个用化肥袋改的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刘老师给的书。他送她到县城的火车站,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火车开动时,他在站台上冲她挥手,像高中报到那天一样,像棵倔强的小白杨,在晨雾里一点点变小。林小满趴在窗户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着:BJ,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