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镇子西头的巷尾总飘着股煤烟味。不是那种烧得透亮的蓝火苗子窜出来的清爽气,是煤块没燃透,闷在炉子里煨出的、带着点潮湿的呛人味,混着雨后土坯墙散发出的腥气,在窄窄的巷子里绕来绕去,经年累月,连墙角的青苔都染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土坯墙被雨水泡得发涨,像发面时没揉匀的面团,鼓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包。糊在上面的旧报纸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字迹,黄得像陈年的烟叶,边缘卷着脆生生的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泥——那泥也不是纯粹的黄,夹杂着碎草和沙砾,干的时候裂成一道一道,像老人手背和额头堆累的皲裂皮肤,下雨时又吸足了水,软塌塌地往下淌泥浆,在墙根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林小满的名字就写在自家门框内侧,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是爹用烧黑的木炭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林”字的右撇子拉得老长,差点拐到门框的木缝里去,“小”字像个站不稳的小人,一竖斜斜地往左边倒,“满”字的三点水挤成一团,倒像是溅上去的泥点子。岁月磨得那字迹快要看不清了,尤其是梅雨季节,水汽一浸,墨色就淡下去一层,爹从来没想过再描一遍,仿佛那两个字只是随手划下的记号,记不记得清,无关紧要。
“小满”两个字旁边,还刻着几道浅痕。是她每年生日时自己划的,用削铅笔的小刀尖,轻轻往木头上剜一下。刀刃不锋利,每次都要来回蹭好几下才能留下一道白印子,有时用力不均,还会在旁边多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坑。如今那几道痕已经攒了十六道,像一排矮矮的栅栏,圈住了她在这个巷子里的十六年。
“人要知足,小满就够了。”爹总在喝多了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他的声音本就粗嘎,酒气一催,更像是破锣在敲,震得桌上的空酒瓶都嗡嗡响。酒瓶底在缺角的木桌上磕出刺耳的响,那桌子是早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桌角缺了一大块,是被弟弟林小宝推倒时磕在门槛上撞掉的,爹当时骂了句“小兔崽子”,也没想着修,就那么让它豁着,像个没长齐的牙。
这时娘就会在灶台前叹口气。不是那种响亮的、带着情绪的叹,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像风吹过细窄的窗缝。她不会停下手里的活,该往灶膛里添柴还是添柴,干枯的玉米芯子“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门前的青砖上,明明灭灭地跳几下,映着她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也不是突然长出来的,是常年在灶台前熏,在田埂上晒,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一点点堆起来的,比墙上的裂纹还要密。
林小满缩在床尾的破木板旁,假装没听见。她的床是娘结婚时的旧木床,四条腿不一样长,娘找了块碎砖垫在最短的那条腿下,睡觉时翻身,床板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个苍老的叹息。床尾那块破木板,是爹前几年从工地捡回来的,大概是拆模板时剩下的,长不足两米,宽不到半米,边缘还留着没刮干净的水泥痕迹,硬邦邦的,带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
她用三块砖头把木板的四角垫平——其实只用垫三个角,有一个角本身就比别的地方高些,是水泥没抹匀留下的鼓包。然后铺上块洗得发白的布,那布原是娘的一件旧褂子,肘部磨破了,娘就把它铰了,改做成补丁或者抹布,这块大概是剩下的边角料,上面还能看到隐约的碎花图案,只是白得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就这么着,这块破木板成了她的书桌,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角落。
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沙沙”响。她故意让那声音大些,再大些,要盖过爹的骂声、娘的叹息、弟弟的哭闹,盖过窗外巷子里的狗吠和邻居的争吵,盖过这个小世界里所有让她心烦的声音,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铅笔是最便宜的那种,一毛钱一支,笔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被她的手指攥得油光发亮。草稿纸也是攒的,是爹烟盒里的衬纸,是娘去供销社扯布时给的包装纸,是学校发的试卷背面,她用线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纸订成一个本子,字写得密密麻麻,生怕浪费一点地方。
每天夜里,等爹娘的鼾声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响起,爹的鼾声沉,带着酒气的粗重呼吸一下一下撞在炕席上,娘的鼾声轻些,却绵密,像漏风的风箱缝里挤出的气,两股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小小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她才敢摸出枕头底下的充电台灯。
台灯是班主任刘老师送的。去年冬天,刘老师来家访,看到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鼻子尖和手都冻得通红,回去后就把自己孩子不用的台灯拿给了她。灯是最普通的款式,白色的塑料灯杆,圆形的灯罩,只是灯杆中间有一道裂痕,刘老师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把断过的电线也一并裹在里面,像给台灯打了个绷带。“眼睛要顾着,”刘老师当时摸着她的头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暖暖的,“念书得有亮堂地方才行。”
林小满一直记得那句话。她把台灯看得格外金贵,充电时总盯着指示灯,刚一变绿就拔下来,生怕充过了损坏电池。光透过泛黄的灯罩洒下来,刚好能照亮半张草稿纸,另一半得挪着纸才能看清楚。灯光也不是纯白色,带着点昏黄,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额前碎发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她的指甲盖总是泛着青白色,像冬天冻在河里的薄冰。不是天生就这样,是饿的。每天的饭食只有早晚两顿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红薯是自家地里收的,个头小,还带着点苦味。偶尔能就着点咸菜,是娘用最便宜的芥菜疙瘩腌的,齁咸,能就着喝下半碗稀饭。
娘说“女孩子家不用吃那么好”。说这话时,她总是把蒸好的鸡蛋往弟弟林小宝碗里塞,把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掰一半给弟弟,剩下的那一半,爹会拿过去,就着咸菜几口吞下去。林小宝才十岁,已经被惯得无法无天,学会了抢她的习题册当玩具,抓住书脊往地上摔,或者干脆撕下几页,揉成纸团扔着玩。已经撕坏了好几本,有数学练习册,还有一本语文课本。
“姐是赔钱货,就该给我买变形金刚。”林小宝叉着腰,脸上还沾着糖渣——那是娘偷偷给他买的水果糖,一毛钱一颗,娘从来没给林小满买过。他把“赔钱货”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念一句真理,那语气,和爹骂她时一模一样。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把撕坏的书页捡起来。书页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卷着,有的地方还沾着弟弟的口水印。她找出娘纳鞋底用的宽胶带,一点点往书页上粘。胶带的胶性很足,粘在手上扯不下来,得用指甲一点点抠,指尖被黏住的胶带扯得发红,有时还会抠出细小的血口子,她也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把那些碎纸拼在一起,尽量让上面的字能看清楚。她知道争辩没用,只会招来爹更凶的骂——“跟你弟争什么争!”“死丫头片子,越来越不懂事!”——和娘更沉的叹息,那叹息像块石头,压得她胸口发闷。
巷子里的孩子都不爱跟她玩。他们觉得她“假正经”——别的姑娘家要么帮着家里做饭洗衣,要么聚在巷口跳皮筋、丢沙包,只有她,总抱着本书,要么蹲在墙根,要么缩在自家门口,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回她蹲在墙根下背单词。那天太阳好,暖洋洋地晒在背上,墙根的青苔也透着点生气。她背着“ambition”“dream”,这些词她认识,却觉得离自己很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二柱子他们几个半大的小子从外面疯跑回来,看到她,就停住了脚。
二柱子是巷子里最野的孩子,他爹是个瓦匠,常年在外打工,娘管不住他,让他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他冲其他几个挤挤眼,然后捡起地上的泥巴,“啪”地一声扔在她的习题册上。
“念书能当饭吃?”二柱子笑得一脸嘲讽,露出两颗没长齐的门牙,“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给人家生娃做饭!”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捡起泥巴往她身上扔。泥巴是雨后的稀泥,带着股土腥味,溅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背上,凉丝丝的。她把习题册紧紧搂在怀里,用后背挡着,任由那些泥巴落在身上,直到他们闹够了,骂骂咧咧地跑开,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站起身,蹲在井边,一点点擦洗那些污渍。
井水很凉,冰得她的手发麻。她用手掬起水,轻轻泼在习题册上,小心地擦掉上面的泥点。纸页遇水就皱了起来,像老人的脸。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水里,漾开一圈圈小涟漪,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陈阳会帮她。陈阳家在巷子口开杂货铺,是那种最普通的杂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酱油醋、盐巴、针头线脑,墙角堆着洗衣粉和卫生纸,门口还支着个摊子,卖些糖果、冰棍和小孩子玩的弹珠。陈阳比她大一岁,个子不高,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总趁爹娘不注意,偷偷塞给她块饼干或半袋方便面。饼干是最便宜的动物饼干,边缘有点碎了,方便面是最普通的红烧牛肉味,没有调料包。“我妈进多了,快过期了。”他每次都这么说,说完就挠着头,脸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红。其实林小满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早饭——她早上路过杂货铺时,见过他娘把饼干和方便面塞给他,让他路上吃。
他会在二柱子他们嘲笑她“土气”时站出来。二柱子说“你看她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像个讨饭的”,陈阳就梗着脖子说“林小满学习好,将来要去BJ的”。他说这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护崽的小兽,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BJ到底是什么样,只从课本的图片上见过天安门,觉得那是个很遥远、很了不起的地方。
陈阳的字写得好看。不像林小满,字总是挤在一起,他的字方方正正,笔画舒展,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小树。他会在她的笔记本里夹小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有时是个小人在看书,旁边画着个大大的太阳;有时是个小人在跑步,后面跟着个龇牙咧嘴的怪物;有张画着两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建筑前,那建筑顶上画着个小小的五角星,旁边写着“天安门”,底下还有两个字:“等你”。
林小满把那张画夹在语文书里,夹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一页。每次翻到,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和淡淡的铅笔印,都觉得心口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把那些因为饿、因为骂、因为委屈而积在心里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
初三那年,刘老师找到家里。那天是周末,林小满正在院子里帮娘晒红薯干,刘老师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慢悠悠地进了巷子。
他跟爹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娘给倒了杯白开水,水是井水,带着点土腥味。刘老师搓着手,语气很恳切:“叔,小满这孩子,脑子灵光,又肯下苦功,这次模拟考成绩很好,有希望考上县重点高中,那可是咱们县最好的高中,考上了,将来考大学就有盼头了。”
爹正喝着酒,是那种散装的高度白酒,用粗瓷碗盛着,酒气呛人。闻言,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碗里的酒洒出来不少,“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行,不如早点嫁人,换点彩礼给小宝盖房。”
刘老师叹了口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爹阴沉的脸,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晒红薯干的叉子的林小满,最终没再多说。只是临走时,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数理化通解》,塞到林小满手里,低声说:“别放弃。”
那本书很厚,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大字,已经有些磨损了。林小满捏着书脊,指尖微微发抖,看着刘老师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子,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夜里,林小满第一次失眠了。她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爹娘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悄悄爬起来,走到破木板前,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块被啃过的月饼,缺了个角,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院子里的柴火垛、鸡窝都镀上了一层白霜。破木板上的习题册摊开着,上面的函数图像弯弯曲曲,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摸出压在语文书里的那张天安门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火柴人,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两个小人,忽然在心里说:我要去BJ。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