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船上的怪物
一瞬间,冷汗湿透了苏砺文的衣裳。
他双手连环拍出,啪啪两声将窗户关闭。没等其他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箭步跳到门口。
“关门!谁也别出去!”
他来不及解释,只高喊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冲下楼去。
时间紧迫,苏砺文飞身翻过扶手斜跃到楼梯的缓步平台上。三个起落之后,人已经站在旅馆大堂里了。苏砺文知道,降头术和巫蛊一样流行于云贵与两广地区。听几个从南洋回来的叔伯们说起,降头术在他们那里更为盛行。降头术手法流派纷杂,千变万化,以虫以草,甚至以骨骸、死婴为媒施法都是极平常的事情。中降之人必身遭厄运,或疯癫,或残废,或横死,除非施术者本人解降,否则几乎无人能解。
苏砺文小时候只是拿这些传说当故事听。长大又去国外读书,更视那些神鬼作祟之事为无稽之谈。但是,船上的怪物,赵成模的惨死,古怪的封经板,这些就发生在他身边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已经开始动摇他对于自己所学知识的信心了。
而现在,一个只出现在传说中的恐怖人物正活生生站在离他不过数十米的地方,冲他施法!
苏砺文只觉浑身寒毛直竖,他顾不上大堂里周围人惊讶的目光,像疯了一样飞扑出去。
必需马上制住那个降头师,逼他解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此刻,天空突然响起几个炸雷,大雨如注倾下。商贩们赶忙支起油布大伞,替还没吃完的食客们遮挡。街道上的人们仓皇躲避着突如其来的雨水,向临街的商铺檐下跑去。
却哪里还有降头师的身影!
苏砺文有些不甘心,他跃到街心,冒着倾盆而下的大雨,在雨帘之中尽力分辨那些奔跑的身影。
很快,他就沮丧地放弃了。
街上除了他,已经再没有第二个人。
苏砺文咬牙暗恨,不得不转身回去。就在回首之际,对面商铺门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雨下的太大,苏砺文看不真切。他跑过街道,驻足凝神,这才看清那是一枚有四个刃角的暗器,通体漆着黑漆,只有边缘处几道血槽透出钢质原本的银亮。正是这几道血槽反射了霓虹灯的光芒,引起了苏砺文的注意。
暗器牢牢钉在一人高的位置上,上面还带着几滴鲜血。
苏砺文不敢大意,他脱下外衣包在手上把暗器取了下来。
降头师不知所踪,眼前竟又多了一件刚伤了人的暗器!
一时间,苏砺文心里涌起的疑惑压过了初见血降时的恐惧。
雨越下越大。苏砺文包好暗器跑回了旅馆。
房间里的三个同伴都被苏砺文刚刚的举动吓了一跳,郑碧君坐在沙发里惊恐地看着苏砺文,眼泪又快涌出眼眶了。
程曦霖见苏砺文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赶忙去拿了条毛巾递给他。苏砺文接过来,小声道了谢,他放下包着暗器的外套,一边擦拭着身上的雨水,一边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离开。”
冯博昊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有人下了……嗯……降头。”
“降头”二字出口,苏砺文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所受的教育根本没有给这些异术留下任何解释的空间。可是,刚才正在施法的降头师,却明明是他亲眼所见的。
“降头?!”
冯博昊与程曦霖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砺文,你可看清楚了?”
冯博昊又追问了一句。
苏砺文面露尴尬。可他十分肯定,刚才那人枯干瘦长的双手,正是常年研磨毒物,受毒物侵蚀而导致的。至于血红的瞳仁,传说里正是施行“血降”导致的人体异变之一。
苏砺文把降头师施降时的种种状态大致向三人说了。听完苏砺文的话,程曦霖脸上反倒有些安心的神色。她冷笑了一声,道:“如果对手真是要靠降头来对付我们的话,那倒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苏砺文摇了摇头。
“还有别的人在盯着我们。”
他摊开衣服,把那把带着血迹的锋利暗器展现在众人面前。
“在船上我就有个奇怪的感觉,‘偷袭’我的大马士革刀似乎并不是冲着我而来的。而这次……”苏砺文指了指暗器上的血迹,“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已经是第二次有两股势力在暗中交手了。”
冯博昊问:“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保护我们?”
苏砺文还没张口,程曦霖便道:“未必。倘若说是保护我们,为何又不现身?这些暗中进行的较量,或许只是互相阻止秘密落到对方手里而已。”
苏砺文点了点头,他环顾了一下众人,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恕我直言,无论是对于这个秘密的了解程度,还是保有这个秘密的力量,恐怕我们这一方都是最弱的了。”
冯博昊与程曦霖对视了一眼,虽有不甘,但也不得不在心里同意苏砺文的判断。
“那,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郑碧君并不知道什么是“降头”,但苏砺文口中描述的“血瞳”与“枯手”着实让她颇受惊吓了。她也已经从程曦霖口中知道了苏砺文在船上与蒙面人交手的事情。她看着暗器上的血迹,想到这么多危险与诡异竟然就在身边,不由得语带惶恐。
苏砺文提议道:“不如先到广州,那里人面地头我都还算熟悉,可以暂时安顿下来,然后再筹划将来的行止。”
冯博昊想了想,道:“暂时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也好。只是要打扰砺文家人了。”
苏砺文摆了摆手,示意冯博昊不必客气。
“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程曦霖与郑碧君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四人饭也没吃就分头收拾起来。苏砺文又找来了旅馆的经理,几张钞票开路,便弄到了明日一早的火车票。四个人早早睡下,苏砺文与冯博昊商定各值守半夜,以防晚上有什么变故。好在一夜平安。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了。四人坐上开往广州的火车,下午傍晚时分便到了大沙头站。
虽然久未归乡,苏砺文一下车还是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四处传来的乡谈叫卖让他倍感亲切。天色已经不早。四人顾不上吃饭便叫了几辆黄包车向苏家而去。
苏家是一处远离闹市的宅邸。灰色的围墙围绕着一个不大但精致的花园,花园中是一栋中西折衷风格的三层楼。越过楼顶望去,珠江边的大新百货公司大楼隐约可见。
几个黄包车夫听说是苏家的人,便一定要少收车钱。苏砺文也没坚持,他付过车资便上前叫门。开门的佣人一见是苏砺文立刻一叠声地向里通报。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一个50余岁,面目慈祥的老妇人快步走了下来。
“阿仔啊,你可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便知是苏砺文的母亲了。老人家满眼是泪,一把抱住苏砺文的双臂,伸手摩挲着他的脸。
苏砺文赶紧扶母亲坐下,又介绍了冯博昊几人。他只说冯博昊、程曦霖和郑碧君是他在美国的同学,一起回国顺道过来拜访。
苏母与几人寒暄了几句,一边吩咐佣人赶紧准备晚饭,一边打发人去叫苏砺文的父亲回来。
“不必了。我已经回来了。”
随着洪钟一般的声音,一个老者推门而入。
来人正是苏砺文的父亲苏卲砀。冯博昊几人又赶忙站了起来。
苏卲砀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身形依然健硕。他年少时在北方中过乡试,后来见满清官场腐败,便不想在淤泥潭中打滚,不但不肯为官,竟然还离乡南下加入了洪门。后会党力量组织反清,他又为之奔走,成了海内外洪门联络的管道。广东数次起义,他皆参与筹划实施。革命成功之后,局势混乱复杂,他的声望与地位被几派势力看上,都想拉他入局。他见当年颇有志气的同志,主政之后也不过为一己之私彼此暗斗,顿时对政治心灰意懒。他不加入任何政党,索性也将洪门职务交给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此不问政事亦退出江湖。虽然如此,但他仍然扶危济困,赈养鳏寡。偌大的广州城,提起他苏卲砀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快坐!快坐!”
苏卲砀哈哈笑着,按着冯博昊的肩膀让他坐下,又向程曦霖和郑碧君点头示意。
“父亲!”
苏砺文唤了一声。眼里不由得有些泛泪。他已五六年未见父亲了。
苏卲砀见儿子归来,也是喜形于色。
“我看看!”
他边说边两手运力,拍了拍苏砺文的手臂,见儿子两膀自然生出反震之力,便点了点头。
“还行,功夫没扔下。”
几个人都坐下后,知道冯博昊等人在国外主修历史考古,苏卲砀便和冯博昊攀谈起来。老人对金石颇有研究,谈起《金石索》,冯博昊凭借其所学随口指出其中一二处错误,苏卲砀一听顿时大起知音之感。见两人相谈甚欢,苏母便让苏砺文陪着苏卲砀二人,自己拉过程曦霖与郑碧君,给二人安排房间。两人刚安顿下,佣人便过来说晚饭已经备好。虽然是寻常菜肴,但苏砺文几人好歹算吃上了这数日来第一顿踏实的饭。
用罢晚饭。苏砺文让冯博昊等人先去休息,这才与父亲走进书房,把这一路以来发生的种种诡异事件原原本本地向父亲说明。
苏卲砀点上烟斗,吞吐了几口。苏砺文所说的事情太过诡异,即便是他这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久经沙场的人物,也颇感棘手。
他放下了烟斗,起身在书房里踱着步子,道:“‘点子念正’(对手扎手之意),但不管于情于义于理,你们也都该给故人一个交代,怎么说也是三条人命,又都是你们的师长友人。而且有人已经将你们视做对手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你们做主,除了去解开秘密之外别无他法。只是,别的事情暂且可以从长计议,这降头……”
苏卲砀不像苏砺文他们受过多年的现代教育。他的印象里,降头仍然是凶险的诡术,需要极其小心地应对。
苏砺文心知父亲担心他的安危,又赶忙安慰起了父亲。
“降头之事,我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从没有人真的见过有人施降或者中降,皆是口耳相传而已。这一天我也一直留心观察,我们几个人也都并无什么异状发生。”
苏卲砀点了点头,道:“话是如此说,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心一点总是好的。我已经给你二叔打了电话,他听说你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说明天就要过来,正好,让他给你们看看吧,降头什么的他比我懂。”
苏砺文听完父亲的话也点了点头。他那位“二叔”也是一位传奇之士。“二叔”姓董,名讳上世下魁,出身于山东的武林世家。北方闹义和拳时,他因为一时义愤,杀了拳民,避祸而来了广东。他是苏卲砀的结拜兄弟,论功夫和江湖经验,都还在苏卲砀之上。当年深感苏卲砀为国为民奔走是大义大德,这才将原本该由他接任的堂主职位让出,又全力辅佐苏卲砀。苏卲砀退出江湖,也放心地将堂口交给他打理,这几年听说堂口事务蒸蒸日上,也全是他的功劳。
父子二人说完正事,又闲聊了几句政情局势。两人说起北伐,苏卲砀不禁摇了摇头。他对各派政治势力都无好感,也不看好日后国民党的发展。想起当年同志们一起出生入死,十几年后天下依然难言太平,不禁心中难过。苏砺文见父亲烦闷,连忙岔开了话题,跟父亲说起自己在美国的见闻趣事。
父子二人聊到夜深,便各自回房休息。第二天,苏砺文还没起来,就听见楼下父亲洪钟一般的笑声。
不必问,定是二叔来了。苏砺文赶忙穿衣洗漱下楼。
客厅里,苏卲砀正与一个身量比他还魁梧的老者互抱着双臂哈哈大笑。那老者正是董世魁。他和苏卲砀虽然都已年过半百,但笑声依然如同年轻时一样,充溢着英豪之气。
董世魁身后站着一人,戎装配枪,浓眉朗目。他看见苏砺文从楼梯上小跑而下,赶忙迎了上去。
“小哥,你可回来了!”
他也是一把抱住苏砺文的肩膀。话语里满是喜悦之情。
他是董世魁的独子,名叫董剑成,从小便与苏砺文是极好的伙伴。他原本比苏砺文年长一岁,董世魁为尊重苏卲砀,让董剑成以苏砺文为兄。是以董剑成一直称苏砺文为“小哥”。
苏砺文见到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时也是百感交集。他打量着董剑成,道:“快5、6年没见了吧,何时参的军?”
还没等董剑成说话,董世魁已经哈哈笑着走过来,他猛拍了拍苏砺文的肩膀,点了点头,说:“还成,功夫没落下。待会陪二叔过过招,大哥老是说你在洋人那儿学了多少多少本事,我倒要看看你学得如何。”
苏砺文赶忙道:“还得二叔多指点。”
董世魁连声道:“那是一定,那是一定。你从小就是个练武胚子。要不是大哥非让你去读书留洋,考什么……什么军校来着?”
他一时忘记,回过头望着苏卲砀。
苏卲砀含笑道:“西点。西点军校。”
董世魁边拍着后脑边道:“对对对。西点,西点。要不是你去读书,在外一呆就是10几年,我早把我这一身功夫都传给你了。你看看你兄弟。”
他边说边回手拍了拍董剑成。
“功夫也学成了,也当兵吃粮去了,两年下来也是个营长了。”
说到得意之处,董世魁高声笑了起来。
董剑成见父亲吹嘘自己,不由得脸红,赶忙道:“小哥是留洋的英才,我这井底之蛙哪能和他相提并论,温应星、陈廷甲他们现在都是军界栋梁,他日小哥出仕从军,说不定我还得叫他一声长官呢。”
众人哈哈大笑。
苏卲砀招呼四人去书房说话。落座寒暄几句后,苏卲砀便说起了苏砺文回国这一路的遭遇。
董家父子听完苏卲砀的话也大感惊异。董世魁赶忙招苏砺文到其近前,他仔细查看了苏砺文的眼底,用拇指在他太阳穴上用力按了几下,又在苏砺文两肋处摩挲了一阵,这才转头对一脸紧张的苏卲砀道:“听砺文所说,那人所使的降头术应该就是‘血降’。‘血降’是降头术的一个流派,施术者必以其血为引为媒,或保护庇佑,或诅咒害人。但是,降头术并不似传闻里那么凶险,刨去那些什么养鬼驱鬼骗蠢妇愚夫的鬼话之外,用毒倒确是有独到之处。那人双手枯干瘦长,正是试炼毒物所留下的后果。只是……”
他挥挥手让苏砺文坐下,这才继续道:“砺文身上却并无丝毫中毒中降的迹象。”
董世魁这句话一出口,苏卲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镇定了下来,对苏砺文道:“你二叔说你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了。”
董世魁点了点头,又问苏砺文:“那降头师施术的时候,可是被你发现了行迹?”
董世魁这一问,苏砺文立时想起那把形状奇特的暗器,他赶忙回屋取来暗器交到董世魁的手里,说了他发现暗器的经过。
董世魁一边仔细打量着暗器一边说:“暗器谈不上正大光明,以暗器偷袭的行径,也一向为武林所鄙视。现在与人对决,凭的是枪,连武术都没多少人修习,更别谈暗器了。即便还有人长于暗器,使的也大多是镖、梭、飞刀这样能够致命的重家伙,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暗器。”
他放下暗器,缓缓道:“如果有人从中作梗,以致降头师施术失败,这还是说得通的。只是,除了招摇撞骗的宵小之辈之外,真正有能力施降的人,那都是世外高人,也大多不屑于参与争名逐利的事情,能差遣他做事的,必不是一般的人物。砺文,这次‘点子念正’啊。”
苏砺文点了点头,父亲和二叔都曾经刀头舔血,九死一生。他俩都觉得此事危险,看来,这些诡异事件背后隐藏的力量之强大,恐怕要超出他原本的预判了。
“伯父,小哥,要不,我调些人来……”
董剑成听父亲说得凶险,不由得有些急了。
“不必。”苏卲砀未等董剑成说完,便挥手打断,“你明日就要开拔北上,况且身在军中,还得受军纪所制。手下的弟兄们是为国出力,岂能因私擅动。再说,现在砺文他们的对手一直没有现身,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不免打草惊蛇。”
“没错。”董世魁也点了点头,“此事宜暗中调查。不宜大张旗鼓。”
董剑成见两位父辈意见都颇为持重,便也慢慢冷静下来。
苏砺文所遇的事情,几人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今又毫无头绪线索,见再说下去只有徒增疑虑,几人便转过话题,聊起江湖之事。董世魁说到时局动荡,诸事不易,不由得有些意志消沉。见英雄如二叔这般人物都颇感艰难,苏砺文不免大起好奇之心,他一再追问之下,董世魁这才跟他说起,近来江湖之上颇不太平。新崛起的势力以“自得堂”的字号最为响亮。堂口的主持人姓岳,行五。势力自上海南下,经江浙而抵两广。此人经营手段不似旧派帮会,非但与各处政府走得极近,据说还有几国资本介入,借他的黑道手腕,经营银行高利贷生意。他的“自得轮船公司”已经几乎垄断了长江航运,又插手北伐军军火运输的生意,在广州码头插了旗。
苏卲砀早听董世魁说起过自得堂近来不断扩张之事,这时便又劝他既然世道骤变,不如趁机急流勇退,享几年清福。董世魁也点头称是。几人聊起北伐的战况,又都叮嘱明日北上的董剑成要多加小心。几人相谈正欢之时,苏母推门而入,说备下了午宴,也已经邀了冯博昊等人入席。众人于是起身都到餐厅,冯博昊、程曦霖与郑碧君见众人进来,又赶忙站起迎接,互相介绍寒暄过后,大家这才坐下吃饭。
无人提起扫兴之事,宴欢而散。董世魁酒量本来不佳,看见苏砺文归来又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董剑成明日北上,事情也多。二人宴后便要告辞。苏卲砀见不便久留,便与苏砺文一起送董氏父子出门。上车之前,苏砺文趁父亲与二叔话别,一扯董剑成的衣袖,低声对他说:“帮我弄把家伙。”
董剑成点了点。
“勃朗宁还是毛瑟?”
“勃朗宁吧。美国货我用着顺手。”
董剑成“嗯”了一声。
“明天派人给你送来。”
苏砺文又小声嘱咐:“别让我父亲知道。”
两人商议完毕,苏卲砀与董世魁也说完了话,董氏父子一起上了车,挥手而去。
苏砺文与父亲回到屋里,正看见冯博昊放下电话。冯博昊见二人回来,忙说:“我刚刚打电话去了香港的警察局,赵家人好像是怕事情太过诡异传开来影响他们家族的生意,所以不愿意让成模的案件耽搁太久,他们给警察局施了压力,这才三天,警察局就以自杀为由结案了。这太不像话了,赵成模怎么可能是自杀,我跟他们吵了几句,他们也不理会,又说可以领走拉尔森先生的遗物了。领事馆我也打了电话,校方有电报寄到他们那里了。明天我得回趟香港。”
苏卲砀听完冯博昊的话,便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明天让砺文和你一起去吧。程小姐与郑小姐留在这里,你们大可放心她们的安全。”
冯博昊和苏砺文都点头称是。苏卲砀于是便叫过佣人买了明天去香港的车票。
翌日清晨,董剑成一早派人送来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只勃朗宁点45手枪和40发子弹。苏砺文瞒着父亲把枪揣好,便与冯博昊一起赶往车站。广九线上,每天早上9点各一班火车由香港与广州对发,下午四点方到。两人出了九龙车站已是傍晚,只得找了一个旅馆住下,等明天再去办理各种事情。
第二天一早,二人先去了领事馆,取了普林斯顿方面的电报。电报上说,拉尔森先生一个多月前曾写了一份遗嘱交给校方,声明要以其遗产成立基金会,全部资金都用于考古研究之用,基金会的委员名单中也有冯博昊与程曦霖的名字,其遗物也就暂由冯博昊等人保管。冯博昊看完电报,不禁有些唏嘘。拉尔森先生一生都致力于对东亚中亚的历史与考古研究,谁料到竟会因研究而丧命。而这份匆匆立下的遗嘱,却又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两人离开领事馆又赶赴警察局。警察见冯博昊带着领事馆的证明文件便将拉尔森的遗物交了给他。两人从警察局出来,简单在街边吃了点东西便回到旅馆整理拉尔森的遗物。拉尔森旅途所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物之外,便是大量的书籍资料和照片。
苏砺文翻看着那些书籍,英文书他自然读得懂,几本中文线装的《宣和博古图》、《钟鼎款识》他从小也在父亲的书架上见过。可其他书中那些如蝌蚪天书一般的文字,他可就完全不知道是写的什么了。冯博昊便一一向他解释,什么回鹘文、西夏文、梵文、巴利文……苏砺文越听越觉得,做学问这“做”字当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冯博昊一边向苏砺文解释,一边翻看着几大本拉尔森先生的研究笔记。笔记内容大都已经发表过了,并无什么隐秘。他放下笔记,又拿过那叠照片。警察们不知道是为了保持证物的原貌,还是对见证了诡异死亡的东西心有顾忌,照片根本没有动过,上面那些脚印居然都还在,一如他在拉尔森先生身边捡起它们的时候一样。除了那张他们三人的合影之外,其余照片大多是考察时候拍摄的现场照片。冯博昊一张一张看着照片,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砺文!你看!”
突然间,冯博昊发出一声渗人的高呼。变了调的呼喊声吓了苏砺文一跳。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凑过身去。
冯博昊脸色煞白,伸着手把一张照片举得远远的。就好像那张照片里会蹦出什么怪物一样。
照片里是一具石棺。石棺的盖已经掀开,盖子内壁绘着一组精美而繁复的图案。最下面是一只凸目獠牙的怪兽,怪兽肩背之上扛着一只巨大的圣火坛,熊熊火焰之上云气逐渐弥漫上升,铺满整个画面。云气之下,两个神像一左一右守护着圣火坛。
神像峨冠博带,屈腿弓身,背生双翼。脸上的眼睛和鼻子与人并无二致。只是嘴被一副奇怪的面具遮着。那面具不大,只从人中覆到下颚。而面具之下则分明飘荡着一捧长髯。
苏砺文与冯博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那两尊神像描画得庄严威武、裙裾优雅。只是在苏冯二人眼里,那却是两只狰狞的怪物。这怪物曾经袭击过他们。
就在船上。
就在赵成模遇害和拉尔森自杀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