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带我一起走
“这名字好熟,是谁?”
苏砺文觉得似乎听冯程二人提到过这个名字。
其余几个人也望着大惊失色的两人,等着他们解释。
冯博昊掏出手帕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看程曦霖。程曦霖咬着嘴唇,面色凝重,沉思不语。
“这人,这人怎么会牵扯进了封经板一事里来?”
冯博昊好像不知从何说起,他犹豫着,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咚一口喝干了茶水,长吁一口气,才接着道:“此人是远东地区最著名的探险家了。他是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会员。他妻子是日本皇室贵族,他自己也是一位伯爵。还有,他是本愿寺上代的法主。”
“身份显赫嘛,也没什么了不起。”
伽哈恩牵了牵嘴角,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嘴边的香烟。
“不止是显赫两个字那么简单。”冯博昊摇了摇头,“且不说他本人佛学渊博,也不必说他在日本政治界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单就他的财力而言,也是富可敌国。学识、权力、财富,这三者叠加的力量是惊人的。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西域与东亚的考古领域有极大的成就。灵鹫山下的王舍城便是他率队发现的。楼兰文书能够重见天日,某种意义上也得归功到他的名下……”
“坦白地说,”一旁的程曦霖接口说:“在刚才听见他的名字和岳五爷联系在一起之前,他是我和博昊这样的人高山仰止的对象。”
“那他怎么会……”
苏砺文见程曦霖满脸严肃,这才多少觉得这大谷明信似乎比岳五爷更具威胁。他转过头,望着董剑成。
“原本我并不知道他和岳五爷是为了封经板一事而来的,”董剑成道,“我探听到刘司令会与一位日本要人会晤,我以为这事与我此行的使命有关,这才想办法接近……”
他见众人望着他的目光里有些疑惑,便一笑,道:“我们接到情报,俄国人去年向冯将军提供了大批军火,但附带了涉及内外蒙古的条件。日本人一向与俄国人有矛盾,也希望在蒙古或者西北地区培植一支力量。虽然冯将军通电加入革命政府,但北方的局势比表面上复杂得多。甘肃这里是冯将军的大后方,俄国人和日本人与这里的政治人物接触极为频繁,所以上级才把我派到这里搜集情报。”
众人这才明白为什么遇到董剑成。
董剑成接着道:“前段时间,我发现刘司令的部队突然装备了大量日本制造的步枪,此事非同寻常,我就对他与日本方面的联系多留了心。大谷伯爵来访那天,我借着值岗的方便,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才知道陪同大谷来的竟然就是让父亲头疼不已的岳五爷。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竟然与你们手里那块封经板的秘密有关。”
“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秘密?”
苏砺文问道。
“那块封经板……”董剑成的眼神有些犹豫,他沉吟了一下才道,“那块封经板的背后,是一个历代帝王都曾做过的梦。”
“什么梦?”
苏砺文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者之梦。”
董剑成缓慢地道:“这是大谷明信的原话。他说那块封经板封印着每一个帝王都无比渴望的力量。那是征服一切的力量,终极的力量。”
苏砺文回头看了看程曦霖和冯博昊,两人都有些愣神,半晌,又疑惑地互相看了看。
“这,这是什么意思?”冯博昊喃喃道。他坐下来,用手敲着额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
“对不起,但是,这真是大谷明信的原话吗?他就是这么说的?”
程曦霖明知有些不太礼貌,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董剑成点了点头。
“他拜托刘司令动员全部力量寻找寻这块封经板的下落。刘司令问他这块封经板到底值不值得他这么做,他就说了上面那段话。”
“我不认识这位大谷伯爵,不过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是个学者,倒像是个二流探险小说作家。”
伽哈恩背靠在墙上,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
“终极的力量。对于一个拥有知识、权力、财富的人来说,什么才算是终极的力量?”
冯博昊的思绪从听见终极这两个字之后,似乎就陷进了泥淖之中。他没理会伽哈恩的揶揄,环抱着肩膀,嘴里低声念叨。
“清时难屡得,佳期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曹植的诗吧。在这个世界里哪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终极。别费劲了,冯博士。”
伽哈恩讪笑着道。
“大谷是佛教徒。他所理解的终极或许并不是我们理解的终极。”
见冯博昊一脸郁闷,程曦霖便想从旁开解他。
“佛经?舍利??这一路上,被教徒们视作无比神圣的东西我们遇到的也不少了,可是这些又有哪一个能称得上是终极?难不成是跳出轮回,即身成佛吗?”
苏砺文也道。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断点头的伽哈恩。
他理解伽哈恩的心情。终极,倘若这玄幻飘渺的两个字就是他们此行的全部意义,这太像是个玩笑,也太不尊重他们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了。
“不要纠结这两个字了。终极只是一种描述,应不应该或者会不会有终极,这要看每个人对终极的理解。”程曦霖安慰地拍了拍冯博昊的肩膀,“如果封经板的真相会让大谷明信这样的人用终极二字形容,那他也未必会对刘司令吐露实情。他也许只是用刘司令听得懂的语言去打动他。可能他的真实想法,即便说了,刘司令也未必能理解。”
程曦霖这一番话说完,几人都点了点头。程曦霖又向董剑成问道:“他们的谈话有没有说到这封经板的秘密究竟藏在哪?”
董剑成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说。刘司令似乎对封经板之事始终兴趣不大。国民军在河北一带战事吃紧,他要筹集粮饷弹药,每天都焦头烂额,只顾得了眼下,哪顾得上终极。”
“那个岳五爷怎么和他们混在一起的?”
伽哈恩问。
“岳五爷似乎和刘司令很熟,是老相识。也正是这一点让我很紧张。你们和这个岳五爷打过交道了?”
苏砺文这才和董剑成说了在BJ被岳五爷派人偷走封经板,以及在路上被孙逸农勾结马贼设计埋伏的事情。
“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刘夫人。”董剑成恍然大悟,又突然一皱眉,“按理说,岳五爷早知道封经板在你们手上,可他为什么还要和大谷一起来拜托刘司令搜寻封经板呢?”
众人互相看了看,这倒是一个大家从没预料到的情况。
“我插一句,说错了您各位可别笑话,”一旁的王头儿嘿嘿笑了两声道:“您各位刚才说的什么极我不懂,可我就想,这古物的背后,能没有宝贝?是宝贝它就值钱。见着钱,睡一铺炕上的都能翻了脸,何况还是不同国的人。”
王头儿话虽粗俗,大家倒也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猜测未必没有道理。
郑碧君笑道:“王头儿,那天砺文已经给了你四根金条,你怎么不跟我们翻脸一走了之啊。”
“那哪能!”王头儿脸上的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郑小姐您给我包扎过伤口,还有苏老弟,那是一起挨过枪子儿的交情。”
他见伽哈恩也望着他笑,赶紧又道:“伽先生,您中国话说得那么地道,我也一直当您跟我们是一国的。”
大家都笑了。
沉默了半天的冯博昊站了起来,道:“我把事情再理一遍。你们看看我漏了什么没有。”他来回踱了两步,才慢慢开口。
“这封经板涉及的秘密,不管别人怎么形容,都应该与一个神秘的佛教部派有关。这部派,也就是天山部,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直到这一代的部主桑吉焘上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这块封经板交由拉尔森先生保管。这件事情并无其他人知道。直到瓦尔纳从王仁瑾的父亲那里得到了拉尔森先生当年的照片。照片后来被刊登在《纽约时报》上,有人,对,很可能就是大谷明信!他即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条件!他知道这个秘密,又从照片中推测出这块封经板应当是在拉尔森先生手里。拉尔森先生也知道照片一曝光,他拥有封经板一事就可能无法再隐瞒,这才决定来中国,或者是送还封经板,或者是与桑吉焘上师商议下一步的行止。而他此行引发了之后一系列的事情。”
冯博昊看了看程曦霖,又看了看伽哈恩。他冲伽哈恩抬了抬手,示意他下面的话可能会有所冒犯。
“我并无不敬的意思,但桑吉焘上师显然应该知道这块封经板的秘密,只是并不想直接告诉我们。”
伽哈恩点了点头。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冯博昊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说,如果这个秘密甚至在天山部内部都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那么,大谷明信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秘密的?”
大家都一愣。
冯博昊接着道:“我们赴敦煌的路线,基本上是最寻常的路线。一路上阴差阳错,两次遇险。而两次遇险的地方又都充斥着似乎与我们此行相关的符号。我有点怀疑,我们是第一批遇到这些事情的人吗?”
他打量了一下众人,见没人说话,便又接着道,“地宫也罢,巨佛也罢,还有铁坟和侯君集的真实经历,我不相信这些事情是毫无关联的。我不相信巧合。一定应该有什么东西,或者人,能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如果大谷明信知道封经板的秘密,可似乎又不是桑吉焘上师或者拉尔森先生透露给他的,那么,会不会是他从以往的考察中,从我们还不知道的文献里,得到了什么线索?”
苏砺文看了看伽哈恩。伽哈恩低头不语。苏砺文心里明白,起码程曦霖被掳去的那次,应该是与大谷明信无关的。他答应过伽哈恩不说出合热古丽的事情来,持宝尊者惨死又失去了宝物的事情,这些冯博昊并不知道。
苏砺文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如果冯博昊的推测是对的呢?那么,持宝尊者丢失的宝物与封经板之间有什么关联?程曦霖莫名其妙成了合热古丽袭击的目标,她与封经板,又有什么关联?
他看了一眼程曦霖。心里有些惶恐不安。
程曦霖并没注意到苏砺文望着自己的目光,她一直在凝神思考冯博昊说的话,半天,她才道:“以大谷明信掌握的资源来看,他拥有我们并不知道的,能把我们手中的线索串联起来的某个关键要素,是很有可能的。他很可能由此掌握了这个秘密的全貌,不过,我们手里也有他没有的东西。封经板还在我们手上,无论这秘密是什么,要找到答案,大谷明信也必须得到封经板才行。这么看来,他虽然了解这一切比我们更早,但现在也不过是跟我们的进度旗鼓相当而已。”
伽哈恩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尽快启程,岳五爷与大谷明信找到了刘司令,虽然他们之间接洽得并不顺利,但难保不生变故。我们在这里多呆一天便多一天危险。”
“是啊,小哥。无论如何,你们也该尽快离开这里。”
董剑成也劝众人。他看时候已经不早,说完便要起身告辞。
苏砺文知道他身负重任,身份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也就不便留他多叙。叮嘱了两句就送他出了房门。回到屋里坐下,几人又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赵厅长那里,冯博昊还是要去拜会一下,否则太令人生疑。苏砺文则和王头儿一起去采办下一阶段的应用物资。有了王头儿“入股”的四根金条,考察的资金一下子充裕了起来。伽哈恩则留下保护两个女人和封经板。
第二天一早,众人便各自行动。
兰州虽不比西安,但好歹也是秦关襟喉之地。兰州古称金城。隋文帝开皇元年,以皋兰山为名设立兰州总管府。兰州之名始见于史册。唐朝末年,此地为吐蕃占领,其后又相继成为回鹘、党项诸国的领土。明初朱元璋分封诸子为藩王,兰州城是肃王的王城,到清康熙年甘陕分治,这里又成甘肃的府治所在。乾隆年间,陕甘总督府也由西安移至此处。千百年来,这里要么是中原王朝经略河西走廊的大后方,要么便是北方民族南下的前哨站。皋兰门上高悬着的“万里金汤”四个大字,正是无数帝王的梦想。
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兰州却也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城而已,丝毫无关什么战略价值,什么政治意义。有梦或者无梦的人,都要在此安身立命,寻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图一个衣食温饱。
苏砺文站在兰州金石巷如织的人潮前,不由得有些感慨。
王头儿却显然没有苏砺文那么多想法,他捏着冯博昊和程曦霖写下的货单,皱着眉头站在人群之中。
“我说苏老弟,这都是什么啊?上面还有洋文。”
王头儿指着货单,冲苏砺文嚷。
苏砺文接过货单看了看,道:“是固着剂,是用来粘黏修复破损的石墙石壁或者雕塑的。”一路到此,程曦霖没少给他上课,苏砺文对于考古也多少有了些最基本的了解。他抬头望了望四周店铺的招牌,又道:“这里肯定不会有的,待会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路人迎面一肩膀撞在他身上。苏砺文踉跄了一下,还没等他站稳,就觉得面前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这骚动慢慢汇成一股湍流,汹涌而来,把他和王头儿裹挟在里面。
“老兄,怎么回事?”
王头儿被人流挤得差点跌倒。他一把拉住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问。
“你眼珠子干什么使的。”那小贩气急败坏的向身后一努嘴,“又戒严啦!没看见当兵的挨个砸摊子吗?”
边说,他边挣脱了王头儿的手,赶紧跑开。
王头儿踮起脚向小贩的来处看了一眼,又赶忙一缩脖子道:“我的天爷,还真是!苏老弟,咱们办不成货了,快走!”
苏砺文比他高半个头,早看见远处一群兵痞一路砸抢着过来。他也知道这里不宜久留。不得已,两人也只好汇入人流之中,顺着人流的方向移动。
街面上跑过一队队士兵,城里突然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行人步履匆匆,店铺纷纷关门。一个消息在口耳间悄然散播开来:司令部里出了间谍,国民军封闭了四门,要全城搜捕同党。
苏砺文眉头越锁越紧,王头儿脸上也慢慢有了愁容。
“我说苏老弟,这阵势,别是你那兄弟……”
两人挨在一间店铺窗外,王头儿瞅着街面上慌张奔忙的人,神色不安。
苏砺文一声不吭。半晌才对王头儿道:“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旅店,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轿车旁还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心里不由一惊。
“嘿!”
有人从二楼窗户向苏砺文喊了一声,苏砺文抬头一看,是伽哈恩。他半依在窗台处,嘴里叼着雪茄,似乎是要打开窗子换气,他摇了摇手,房间里飘荡出来的烟雾被冷冽的空气一冲,一下子消散了。
“快上来吧,刘夫人来了。”
他冲苏砺文和王头儿喊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两人这才明白门前那辆汽车和警卫的来历,心也多少放了下来。
两人进了房间。吴韶瀛当中坐着,背后站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小女孩。程曦霖坐在她对面,手里摊开一本书,却看着吴韶瀛和身边的郑碧君聊天。不知道和郑碧君聊到了什么开心处,就见吴韶瀛抬手轻轻地掩了掩嘴角。眼波流转,贝齿晶莹。只是那盈盈笑意之中,却也难掩眉梢眼角处若有若无的凄楚神色。见二人进来,吴韶瀛站了起来,款款地施下一礼。
“真是太巧了!”郑碧君笑得眼如弯月,道:“刚才说起才知道,吴姐姐竟也是上海人,是St. Mary’s Hall的学姐。教她英文的Mrs Lee也是我的英文老师。而且她也是刚从美国探亲回来,和我们是前后脚的事儿。”
“哦。是嘛。”
苏砺文随口答应着。走到伽哈恩身边。
“怎么样了?”
伽哈恩两手抱着肩膀,问。
苏砺文摇了摇头。
“外面突然戒严了,商铺也都关门。买不到东西。”
他看了眼吴韶瀛,没有再多说什么。
“据说……”吴韶瀛听见了二人的对话,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据说是司令部内混入了奸细,昨晚被人发觉抓了起来,这才全城戒备……”
她看了看苏砺文,有些欲言又止。
苏砺文心里砰砰直跳,脸上却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
吴韶瀛话音刚落,门呼啦一下打开了。冯博昊带着一身的寒气闯进来。寒气与房间里温暖的空气一撞,他的眼镜瞬间便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们听说了吗?国民军司令部里出了间谍,可别是董……”
他大声嚷着,边说边摘下了眼镜擦着。
“可不就是东北军派来的人嘛。不然谁还会与国民军做对?”
苏砺文一听见那个“董”字吓了一跳,刚忙抢先一步岔了过去。
冯博昊一愣,他带上眼镜这才看清屋里还坐着吴韶瀛。
“咳咳……是啊,我也是这么猜的。”
他边说边和吴韶瀛打了个招呼,眼神从吴韶瀛脸上一闪,便急忙尴尬地转开了。
“赵厅长怎么说?”
伽哈恩问。
听见伽哈恩的问话,冯博昊这才恢复了镇定。道:“赵厅长说了很多支持的话。他在美国是学地质的,原本也有意在西北做矿产的调查工作,兵乱连年,也只好不了了之。他给了我份地图,可能是现下甘陕青海一代最详细的了。还帮我们联络了驼队,价格也很便宜。”
“那太好了。再往西,骆驼比马更实用。”
伽哈恩道。
“可是,”冯博昊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了看吴韶瀛,道:“我在赵厅长那里听到消息,说现下因为间谍一事,兰州四门全部封闭,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们……”
大家当然都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出不得城,他们这便是要困在兰州了。
一直沉默着的吴韶盈笑了一下,道:“冯博士倒不必为此挂心,刘司令也知道各位要去敦煌考察,这四门封闭是为了查勘间谍同党,不是针对各位的。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你们按计划出城就是了。另外,我听说戒严,心想你们未必能采买到应用的物资,便吩咐手下胡乱准备了一点,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使用。我叫人拿来,你们看看。”
说完,她回头对身后站着的女孩道:“这里都是我的朋友,不用你伺候了。你坐车回去,吩咐人把准备的东西都搬过来。”
那女孩答应着,出了房门。
房门关上,吴韶瀛脸色骤然一变。她压低了声音道:“冯博士,苏先生,时间紧迫,我便直说了。我昨天本来打算晚间前来拜访,车到门前,正巧见到有人来拜访诸位,我不便打扰。但这人是谁,我却也看到了。实不相瞒,今日所传被拘捕的间谍,便是此人。”
苏砺文脑袋嗡的一声。他腾地站了起来。
“他怎么样了?”
他焦急地问道。关心则乱,话一出口,便算是承认了董剑成与他们相识这事了。
“刘夫人,此事并非看起来那样。”
冯博昊急得满头是汗。未等吴韶瀛说话,他便大声分辨。
“诸位放心,我对政治一向毫无兴趣。我此来,不是以刘司令夫人的身份,而是以诸位朋友的身份。我不是刘夫人,我是吴韶瀛。”
吴韶瀛美目流转,冲着冯博昊微微一笑,语带安慰。
冯博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韶瀛,这位朋友姓董,可算是我们的至亲好友了。”
坐在吴韶瀛一旁的程曦霖开口道。
说到“至亲好友”四个字,她的脸一红,稍顿了下,又接着道,“他对刘司令个人也绝无歹意,他现在在哪?情况如何?可有什么办法能搭救他?”
听见程曦霖的话,吴韶瀛脸色突然有些凄惶,眼神一瞬间失去了焦点。她低下头小声恨恨地道:“我倒巴不得这位姓董的朋友对他些歹意才好呢。”
听见这话,众人心里都一愣。大家知道她与周敬生之事,但没想到她心中对刘司令竟是颇有恨意。
吴韶瀛默不作声,一会,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神色如常,她平静地道:“我听卫兵们说,他是在与同伴接洽之时被发现的。似乎他的同伴早就暴露了身份。他供称是吴佩孚将军的部下。这身份倒是似乎救了他。”
“这话怎么说?”
相较于众人,一旁的伽哈恩倒显得很镇定,他又点燃一支雪茄,问。
“兰江早年在保定武备学堂读书时,与吴佩孚将军是同期。两人在校时就关系亲密,至今也常有书信往来。”
吴韶瀛道。
众人当然知道兰江是刘司令的名字。可是却并不知道他与吴佩孚将军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吴韶瀛接着道:“他听说董兄是吴佩孚将军派来的,颇有些意外,我猜他一方面疑心与吴佩孚将军的关系泄露被人利用,另一方面,吴将军新败,他也担心吴将军私底下是不是有事相求,所以他没敢将董兄送入监狱,只是囚禁在内府,严加看管而已。听说,似乎也没用刑。”
苏砺文听完,长舒了一口气。
“我这兄弟可能是事先做了功课。他不是吴佩孚的人,他是广东政府的人。他这么说,可能是怕身份暴露。两派盟友之间如此勾心斗角,一旦刘司令觉得此事不便承认也不便公开,说不好立时就会杀了他灭口。”
吴韶瀛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政治二字下莫不是些肮脏的行径。原本也没有谁是什么真朋友。兰江私底下也对他的上司冯将军颇有不满。”
“这身份一时能给剑成打个掩护,可也藏不了多久。还是得早想办法。”
冯博昊道。
“没送入监狱,这事还好办些。府里的守卫并不算多么严密,我带进两个人去,倒也不算是什么事。只是……”
吴韶瀛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出神,半天不说话。
苏砺文见吴韶瀛低头不语,心里虽然焦急却也知道没有立场再要求她什么,便诚恳地说道:“刘……吴小姐,我知道此事会给你带来极大的麻烦。你肯冒险来此通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此事我们已经感激不尽,绝不会再有什么非分的想法。我们会想别的办法搭救他,绝不会牵累于你。”
吴韶瀛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道:“苏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诸位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搭救董兄也算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我有一件事情相求……”
吴韶瀛一直低着头,说到这个求字,她才抬起眼睛,凄楚的眼神从众人脸上依次扫过。
“倘若此事能够成功……”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吴韶盈的美目滑落下来。
“你们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