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番外
除夕这日,拾光渡的关门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
苏念安仔细检查完门窗炉火,将最后一道符箓轻轻贴在门楣内侧——并非驱邪,只是简单的“清净”与“归宁”之意,算是给这间老铺子也除旧布新。多宝阁上的古物们似乎也感知到年节气氛,念力场比往日更加温顺沉静。她换上一身簇新的藕荷色缎面棉袄,衣襟袖口滚着银边,是前些日子扯布请巷口裁缝李婶做的,料子厚实暖和,颜色雅致,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清润。
厨房里早已备好了材料。面是晌午就和好的,醒得正好。馅料有两样:一是三鲜馅,鲜虾仁、猪肉末、炒熟的鸡蛋碎,拌了姜汁和一点提味的香油;另一份是素馅,香菇、木耳、粉丝、豆腐干,切得细碎,用芝麻酱调得浓香。都是寻常食材,但贵在新鲜干净,处理得仔细。苏念安洗净手,系上粗布围裙,开始慢条斯理地包饺子。她手指灵巧,捏出的饺子个个肚儿滚圆,褶子匀称,像一排排乖巧的小元宝,整整齐齐码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窗外陆续传来零星的炮仗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各家厨房飘出的、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交织成除夕特有的、嘈杂而温暖的背景音。
饺子包到一半,巷子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拾光渡门口。门没敲,直接被人从外面小心地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红扑扑、带着汗气的圆脸。
“念安姐!还在忙呢?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刚炸好的藕盒和带鱼!”沈家的小儿子沈平安挤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海碗,上面扣着另一个碗,还冒着丝丝热气。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正是贪长的时候,棉袄袖子短了一截,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过年的兴奋。
“平安来了,快进来,外头冷。”苏念安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海碗。揭开一看,炸得金黄的藕盒焦香扑鼻,带鱼块也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得酥脆。“替我谢谢沈婶,总是惦记着我。正好,我这儿饺子快包好了,一会儿给你装一碗带回去,还热乎。”
“哎!”平安响亮地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眼睛好奇地瞟向厨房,“念安姐,你一个人包这么多啊?”
“嗯,图个喜庆。有些冻起来,正月里慢慢吃。”苏念安随口答着,手上动作不停。她与巷里邻居相处和睦,像沈家、李阿婆几家,平日多有照应,年节互送吃食也是常情。这种平淡而扎实的邻里往来,让她觉得踏实,比处理那些纠缠复杂的“念”更让人心安。
平安又说了几句街面上的热闹,谁家放了老长的红鞭炮,哪家孩子得了簇新的灯笼,才端着苏念安给他装好的、冒尖的一碗饺子,心满意足地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插曲就在这时悄然而至。
平安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念安刚把包好的饺子分批下到沸水锅里,用笊篱轻轻推散,盖上了锅盖。忽然,她腕间的平安扣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颤动。
不是警示危险的那种尖锐寒意,而是一种……带着困惑、委屈,还有一点点躁动不安的“念”之波动。这波动非常微弱,源头似乎就在拾光渡内,而且正在缓慢增强,隐隐有扩散的趋势。
苏念安眉头微蹙,关了炉火,凝神感应。波动并非来自多宝阁上任何一件古物——它们的念场在“清净”符箓作用下,安稳如常。也不是来自店铺本身的守护场。她循着那丝微妙的感应,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半人高的老式搪瓷米缸上。
这米缸有些年头了,白底蓝花,边缘有些磕碰掉瓷,是外婆留下的旧物,一直用来存放当年新收的、最好的粳米,寓意仓廪充实。平日里毫无异状,此刻,缸内却隐隐透出一股与春节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陈旧惊惶的“念”。
她走近米缸,揭开沉重的木盖。缸里是雪白饱满的粳米,堆得冒尖,是她前几日刚从相熟的粮店买回的。灵觉仔细探入米粒之间,很快,她在靠近缸底的位置,捕捉到了“念”的源头——那不是附着在米上,而是源自垫在缸底防潮的、厚厚一叠陈年旧报纸。
这些旧报纸不知是外婆哪年垫进去的,早已被米压得严实,颜色泛黄。此刻,其中某一张报纸上,一幅模糊的黑白插图,以及旁边粗大的铅字标题,正散发着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念”。那“念”的内容混杂着:对“年”的古老恐惧(插图似是关于传统年兽的简陋刻画),对“粮食短缺”的深切担忧(标题涉及某个早已过去的困难时期报道),以及一种“必须牢牢守住缸底、护住粮食”的顽固执念。经年累月,这些由纸张承载的、早已过时的集体恐惧与生存焦虑,在米缸这个象征着储备与丰裕的特定环境里,被默默地浸润、封存。平日被新米的生机气息和缸体本身的“容器”念场压制着,相安无事。但到了除夕——这个全民潜意识里最强调“丰足”、“守岁”、“驱邪”的特殊时刻,新旧交替的气场剧烈扰动,竟意外地刺激了这叠旧报纸上沉寂的陈旧念丝,让它们如同沉渣泛起,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这“躁动”本身没什么威力,甚至难以影响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顶多让敏感的人靠近米缸时,莫名感到一丝心慌或吝啬情绪。但若任其扩散,沾染到刚下锅的饺子(食物易沾染念),或者影响今晚守岁的宁静心境,总归是添堵。大过年的,家里藏着个散发“陈旧恐慌”念的角落,怎么都说不上美满。
“原来是‘年兽’念和‘饿肚子’念在打架,还找错了时代。”苏念安弄明白了缘由,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这些陈年旧念,早已是历史的尘埃,却因缘际会,在此刻冒头。
她没动用任何复杂的术法。对付这种无根浮萍般的陈旧集体念丝,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更新”与“覆盖”。她重新点燃炉火,让锅里的饺子继续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起伏,散发出面皮与馅料扎实温暖的香气。同时,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霎时间,更多鲜活的声音和气息涌了进来:远处电视里春晚欢快的开场音乐,近处邻居家推杯换盏的笑语,空气里愈发浓郁的、各家各户年夜饭的混合香味,还有孩子们燃放小烟花时纯粹的惊喜尖叫……
苏念安就站在米缸旁,闭上眼睛,不再去压制或驱散那些陈旧的念丝,而是主动地、温和地展开自身的念力场。她的念力中,没有刻意营造的喜庆,只有属于她自己的、在这一刻的真实心境:对即将到来的热腾腾年夜饭的期待,对邻里关怀的感谢,对逝去外婆的淡淡思念,以及对这间老铺又平安度过一年的安然。这是一种平和、满足、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现在进行时”的念。
她将这些“此刻”的念,如同无声的暖流,轻轻导向那叠旧报纸。没有对抗,只是像给干涸的土地注入清泉,像用明亮的色彩覆盖泛黄的旧画。
锅里的饺子熟了,香气愈发浓烈。窗外的欢闹声不绝于耳。
渐渐地,米缸底部那丝不安的躁动,如同被暖阳照射的薄霜,悄无声息地消散、融化了。那些陈旧的恐慌与执念,在鲜活生动的“当下”气息与温暖稳定的个人念场抚慰下,失去了存在的根基,重新归于平静,变回了真正的、无害的故纸堆。
平安扣恢复了常态温润。
苏念安睁开眼,嘴角微扬。一个小插曲,渡了一段陈年旧“念”,挺好。她麻利地用笊篱捞出饺子,白胖胖的元宝在青花瓷盘里冒着诱人的热气。她又切了一碟腊肉,摆上两颗水灵灵的柿子(寓意事事如意),烫了一小壶自家酿的桂花米酒。
将饭菜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米酒。酒液微黄透明,桂花香清甜。窗外,零点将至,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的光亮不时划过夜空,映得窗纸明明灭灭。
她举起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也对着这间承载了无数“念”与故事的拾光渡,轻轻示意。
“外婆,新年好。”
“拾光渡,又一年。”
“明年,也请多关照。”
然后,将杯中温润的米酒一饮而尽。酒意微醺,暖意从胃里弥漫到四肢百骸。桌上的饺子热气腾腾,腊肉咸香,柿子红艳。
远处传来鼎沸的欢呼声,新年钟声似乎敲响了。
苏念安夹起一个滚烫的饺子,小心地吹了吹,咬下一口。三鲜馅的汁水鲜香,瞬间盈满口腔。
嗯,味道正好。
旧“念”已除,新岁已至。拾光渡内,唯余暖灯、美食,一人独酌的静谧,与窗外那喧嚣沸腾的、滚滚向前的红尘人间。
这便是她的团圆夜。有小插曲,但终归圆满;有独处,却不觉孤单。平安,康健,心中有念可渡,手边有饭可食,这年,便过得幸福美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