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室潮生,念刃试芒
接连两日,拾光渡内外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雪彻底停了,融雪时节特有的湿冷渗入砖缝墙骨。苏念安按部就班地开店、待客、打烊,处理着几件寻常的、涉及温和念丝纠缠的小委托,言行举止与往日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日清晨与黄昏的固定时辰,她都会以那种极其精细、近乎“映照”的方式,尝试接触和温养“惊澜”内部那些感知到的“缺痕”。进展缓慢,如春蚕食叶,但对那处最初接触的较小“缺痕”的感知,确乎一日比一日清晰、稳定了一分。这微小的成功,印证了她的思路,也锤炼着她念力的韧性与精度。平安扣一如既往地提供着稳定的辅助,让她能在这些高精度操作后,更快地平复念力波动,恢复心神清明。
陆寻那边,“演”得也越发逼真。据他通过传念石传来的零碎信息,他“偶然”去城西旧货市场转悠过两次,神色憔悴,对着一些老物件长时间发呆,甚至“不小心”与人起了点无谓的口角,显得心浮气躁。这些举动,应当已通过可能的眼线,反馈到了暗处之人那里。
而“镜纹”的反馈,也变得频繁而规律。对方似乎建立了一种“日常巡检”机制,每日数次,那阴冷的念力触角都会隔空探来,在烟斗上稍作停留,感知“陆寻”那持续“恶化”的情绪状态,然后满意(或自以为满意)地退去。这种规律性,让苏念安得以更精准地把握对方的活跃时段,也让她意识到,对方的耐心在持续加压中,正被某种预期消耗着。
第三日傍晚,天色阴沉,似有雨雪欲来。苏念安正准备提前打烊,店门却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妇人,衣着朴素干净,眉眼间却锁着一股深重的愁苦与惊惶。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指节泛白。
“姑、姑娘……可是拾光渡的苏掌柜?”妇人声音微颤,眼神闪烁,不断瞟向门外。
“正是。大娘请进,外面冷。”苏念安侧身将她让进,敏锐的灵觉已感知到妇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混乱、惊惧且带着一丝阴秽气息的念丝,与寻常的忧愁焦虑截然不同。
妇人进屋后,并未放松,反而更显紧张,几乎是小步挪到桌边,将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却不肯坐下。“苏掌柜,我……我听说您能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帮人解决……邪乎事?”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拾光渡确实处理一些与古物旧念相关的疑难。”苏念安语气平和,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大娘不妨慢慢说,何事困扰?”
妇人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猛地解开蓝布包袱。里面是一个尺许见方的老旧梳妆匣,木质发黑,边缘有虫蛀痕迹,铜锁锈蚀。匣子本身并无特别强烈的念力波动,但匣子表面,尤其是锁扣周围,却附着着一层极其污浊、令人不适的“念”之残留——充满了恶意的窥视、猥琐的欲念,以及一丝……暴戾的满足感。这绝非原主应有的念,更像是后来被强行“污染”和“寄附”的。
“这、这是我娘留下来的梳妆匣。”妇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本来一直收在老家阁楼,没动过。前两个月,老家房子要翻修,我男人把它搬了回来,就放在我们睡房角落……自打那以后,家里就怪事不断!”
她急促地诉说:夜里总听到匣子方向有窸窣声,像有人低笑;小女儿莫名夜啼,指着匣子说“怕”;她自己也接连做噩梦,梦里总有个模糊的黑影在匣子边打转,用恶心的眼神看她;她男人起初不信,前几日半夜起夜,竟恍惚看见匣子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好像有红光一闪,吓得他病了一场,至今卧床不起……
“我们请过神婆,泼过符水,都没用!那匣子……那匣子好像越来越‘活’了!”妇人眼泪滚落,“后来,听街坊偷偷说,这匣子可能招了‘脏东西’,介绍我来您这儿试试……苏掌柜,求您救救我们一家!这东西,我都不敢碰了!”
苏念安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那梳妆匣上。灵觉细细感知。附着其上的污秽念丝,虽然令人不适,但其“强度”并不算高,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记”或“阴影”,靠着汲取接触者的恐惧和负面情绪维持并微弱增长。麻烦在于,这污秽念丝的性质阴毒刁钻,与木质纹理结合得很深,常规的净化方法若用力过猛,恐会损及木匣本身(毕竟是妇人母亲的遗物),若力度不够,又难以根除。
这并非多么高难度的“念”之难题,但处理起来需要相当的技巧和耐心,尤其要保护原物。更重要的是……苏念安从那污秽念丝中,隐约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城西那股阴冷念力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并非同源,但有点像出自同一类“污染池”或受到过类似手法的影响?是巧合吗?
“大娘不必过于惊恐。”苏念安收回目光,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此匣确有外念附着,扰人清静。我可为您处理。但需些时间,且处理时需避免惊扰。您可否将此匣暂留我处一两日?处理妥当后,您再来取。在此期间,您家人可佩戴一些寻常的安神之物,尽量保持心境平和,勿再思虑此事,以免为外念所乘。”
妇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留!留!只要能解决,留多久都行!谢谢苏掌柜!谢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拾光渡,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匣子沾染。
苏念安关好门,回到桌边,凝视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梳妆匣。这突如其来的委托,看似偶然,但时机和那念丝中一丝微妙的“熟悉感”,让她不得不多想。是对方新的试探?利用普通民众投石问路,测试她处理“阴秽念”的能力和方式?还是真的巧合?
无论如何,既然接了,便要处理好。这也是一次实践的机会,检验她近期锤炼的念力操控精度,是否能应用于这种需要“剥离”与“净化”并存、且需保护载体的复杂情况。
她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先将梳妆匣移至工作间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方桌上,周围以简单的盐线围了一圈(物理和心理上的洁净区隔)。然后,她静坐调息,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平安扣微凉,助她摒除那污秽念丝带来的隐隐不适感。
她伸出右手,悬于匣子上方,灵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再次仔细探查那污秽念丝的分布、深浅、与木质的结合点,以及其核心的“污染源”特质。同时,她调动自身念力,先在自己手掌与木匣之间,构筑了一层极其纤薄、却异常坚韧纯净的“过滤层”,这层念力薄膜的作用,并非攻击或净化,而是隔离与映照,确保她在接触时,自身念力不被污染,并能更清晰地“映照”出污秽念丝的结构弱点。
接着,她开始尝试“剥离”。念力不再是柔和的面,而是化为无数比牛毛更细的“念力细针”,精准地刺入污秽念丝与木质纹理结合的“缝隙”处,不损伤木质,只针对那外来的、阴秽的念质。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刺入”和“挑动”,都伴随着对念丝反应的细微感知和即时调整。这要求念力兼具极高的“锐度”与“柔韧性”,以及心神绝对的专注。
过程比预想的更耗神。那污秽念丝仿佛有微弱的“本能”,在被剥离时会产生黏滞、反扑,甚至试图顺着她的念力细针反向侵蚀。苏念安稳守心神,过滤层稳稳隔断反向侵蚀,念力细针则依据“映照”反馈的信息,不断调整角度和力度,如同进行一场微观层面的精细手术。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雨夹雪悄然落下,敲打着窗棂。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污秽念丝被从锁扣深处“挑”出,并在她构筑的纯净念力场中如雪消融般化去时,苏念安缓缓收回手,长舒了一口气。额际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精神感到明显的疲惫,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满足。
梳妆匣静静地躺在白布上,原本那种令人不适的阴秽气息已消散无踪,只剩下老木头特有的、略带潮气的陈旧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原主(妇人母亲)的平和念丝残留——那已无害,反添温情。
她成功了。不仅清除了污染,更完好地保护了载体。这是对她近期念力修炼成果的一次绝佳检验。平安扣的辅助让她在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后,仍能保持心神的稳定,但真正完成这精细“手术”的,是她自身对念力的掌控力与渡念术的运用。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木匣,确认再无异常,然后将其用干净软布包好,放入一个气息洁净的木盒中暂存。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强烈的倦意袭来。简单洗漱后,她靠在床头,却没有立刻入睡。今日这桩看似寻常的委托,处理过程顺利,结果圆满,但心中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那污秽念丝中一丝微弱的“熟悉感”,是真的巧合,还是某种征兆?
还有,陆寻那边,“镜纹”反馈的规律性加压,结合今日这突如其来的“测试”……暗处的敌人,似乎正在多线行动,一边持续施压于陆寻和“惊澜”,一边可能也在悄然评估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渡念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雨雪,已然敲窗。
苏念安闭上眼,听着窗外细密的雪雨声。心神虽疲,意念却如经过淬火的刀锋,在疲惫中愈发清晰、凝练。
锋刃已拭,静待试芒。无论是来自暗室的污秽潮气,还是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她手中的“念”之刃,都已准备好,划破迷障,照见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