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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拾光渡念人

共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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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番外

除夕一大早,苏念安就忙了起来。

第一桩事是祭祖。并非隆重仪式,只是于静室北墙下的小几上,净手后请出外婆的牌位与一张褪色的旧照。没有三牲酒醴,只摆了一碟新蒸的枣糕、三只净水杯、一炉她亲手调的柏子香。她敛衣肃立,心中默诵外婆名讳与教诲,将一年来拾光渡的得失、自己的修行体悟、还有对老人家的思念,化作清净平和的念丝,随着袅袅青烟,轻轻奉上。这是念的供养,比纸钱烟火更合外婆生前性情。礼毕,将供品收起,枣糕回头自己吃了,便是受了祝福。

接着是洒扫庭除。寻常清扫自不必说,苏念安着重的是“除秽”。她取出一小把晒干的艾草、菖蒲叶,与几粒朱砂混合,用宣纸松松包了,以红绳系好,做成几个简易的“除晦包”。手持一包,从店铺最深处的静室开始,缓步而行,口中轻声念诵外婆所传、并非咒语而是寄寓清洁安康之意的古谚俚句,如“尘秽去,清气来”、“旧岁晦,新春瑞”。每至一处角落、柜顶、门楣,便虚虚拂过,灵觉微放,并非驱邪,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扫帚,将那些积攒了一年的、肉眼难见的沉闷惰气、微末怨念残留、以及种种无形“晦滞”的念丝,轻轻扫拢、归束,最终导引至庭院中特意放置的一个陶盆里。这是渡念人独特的“年关大扫除”,清除的是物理尘埃,更是精神空间里的“念之尘积”。

贴春联、挂福字,她也亲力亲为。红纸是特地选的,联语并非市面常见吉祥话,而是自己润色过的旧句:“拾古光涵千载静,渡心念释一炉香”,横批“念安岁长”。字是她平日练的簪花小楷,笔意从容。贴的时候,不用现成浆糊,而是用温水调了少许糯米粉,熬成半透明的黏剂,据说更持久,也更合古法。每贴一处,指尖都轻轻拂过纸背,将一抹宁和安详的“定念”随指尖渡入,让这红纸黑字不止是装饰,更成为守护店铺气场的微小声符。

忙完这些,已近晌午。她给自己下了碗素净的汤面,用的是熬了一上午的菌菇高汤,面是细银丝,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算是“年终圆满”的简单寓意。正吃着,巷里相熟的几个孩子结伴来送“福”,其实是变相讨糖吃。苏念安早备好了小锦囊,里面装着桂花糖、核桃粘,还有一枚用红绳编了结的“压胜钱”——并非真钱,是薄木片雕了吉祥纹样,被她以念力轻轻拂过,带了点宁神护佑的意思。孩子们欢天喜地接了,奶声奶气说着“苏姐姐新年好”,又呼啦啦跑了。

午后,开始准备年夜饭。一个人吃,她不弄虚礼,但求精洁应节。一道“年年有余”,是清蒸鲈鱼,只加姜葱绍酒,求个鲜嫩本味。一道“安乐菜”,其实是什锦素炒,木耳、黄花、豆干、冬笋、胡萝卜,各色切丝同炒,色彩缤纷,寓意丰足。主食自然是饺子,她依旧包两种馅,三鲜与素什锦,一个个捏得饱满精神。还特意找出外婆留下的一套粉彩“过枝癞瓜”纹小碟,用来盛醋和蒜泥,算是让老物件也参与团年。

暮色四合时,小插曲来了。

苏念安正将饺子下锅,忽然心有所感,停下动作。灵觉微动,察觉店铺东南角——下午孩子们曾嬉闹过的地方,那面挂着几幅仿古字画的墙壁上,传来一丝极微弱的、紊乱而略带惊怯的“念”之波动。这波动很新,不似古物所蕴,倒像是……刚刚“沾染”上的。

她走过去细察。很快发现,源头是一幅临摹的《岁朝清供图》仿品。画本身无灵,但下午某个特别调皮的孩子,大概玩闹时不小心将手里沾了糖渍和剧烈兴奋情绪的指尖,蹭到了画轴下方的空白处。孩童心念纯粹而强烈,那瞬间的亢奋、嬉闹的欢腾,混合着糖的甜腻气息,形成了一小团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活泼杂念”,黏附在了画纸纤维里。

若在平日,这点杂念过几日自会消散。但今夜是除夕,新旧交替,万物气场流动剧烈。这幅画挂在屋里,那团过于“活泼”甚至带点“闹腾”的孩童念丝,与除夕夜本该逐渐转向的“守静”、“蓄瑞”氛围隐隐相冲。虽无大碍,但就像合奏里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会让敏锐的感知者觉出一丝不协调,也可能微妙影响室内气场的纯净宁和。

“原来是‘童嬉念’沾上了。”苏念安莞尔。这倒是个有趣的“年关小秽”。她没去动那幅画,也没强行驱散那团念丝——孩童的欢乐本身无错。她只是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小小的、常年散发沉静木气的紫檀灵芝如意摆件,将它轻轻放在了那幅画下方的条案上。

然后,她站定,屏息凝神,并非对抗,而是引导。她将自身一缕温和包容的念力,注入那紫檀如意。如意本就具有安定、祥瑞的象征意,经她念力激发,顿时散发出一圈无形却柔和的“宁和场”。这气场如同温暖的涟漪,轻轻笼罩住那幅画,特别是被“沾染”的部位。

她没有抹去孩子的欢乐念丝,而是用自己的念场,如同一位慈和的长者,轻轻“抚平”那念丝中过于毛躁亢奋的部分,将其“欢腾”之意,巧妙地引导、转化为符合年节的、更为温润内敛的“生机”与“喜气”。如同将奔跳的溪流,引入平缓的河床,使其既保持活力,又不失序。

片刻之后,那丝不协调的波动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画幅周遭气息更加圆融,仿佛那点孩童的嬉闹,也被纳入了除夕夜温暖祥和的整体氛围中,成了年味里一抹活泼的底色。紫檀如意微微发热,旋即恢复常态。

处理这点小插曲,不过花了半盏茶时间。锅里的饺子正好煮开,白胖的元宝在滚水中起伏。苏念安回到灶边,看着翻腾的锅气与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澄净安然。除旧,不仅是扫尘,亦是调理环境中不谐的“念”;布新,便是让一切重归有序、宁和,并容纳恰当的生机与欢喜。

晚宴摆上桌。清蒸鱼鲜嫩,安乐菜爽口,饺子皮薄馅足。她独自一人,却仪式感十足地摆好了杯碟碗筷,甚至给外婆的座位也虚设了一副。斟上一小盅温热的黄酒,先敬了敬虚空中的外婆,再自饮一口。酒液醇厚,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守岁时,她没有枯坐。一边听着远远近近、绵绵密密的鞭炮声,一边就着温暖的灯光,翻阅一本古籍上关于年节民俗与“念”之感应的记载笔记。看到有趣处,会心一笑。子时将至,鞭炮声达到顶峰,恍如春雷滚动。她走到院中,仰头看了一会儿被焰火映亮的夜空,然后回到室内,将早就备好的一小串百子炮挂在竹竿上,伸到门外,用线香点燃。

“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的爆响在拾光渡门口炸开,短暂而热闹,驱散了最后一丝沉滞,宣告新岁的彻底来临。硝烟味散尽后,是清冽冰冷的空气,带着万象更新的气息。

关上门,屋内暖意融融。苏念安洗净手,换上一套全新的素色寝衣,上面有暗纹的缠枝莲,寓意连绵安康。她将压岁钱——一枚真正磨得光滑温润的乾隆通宝,用红纸包了,压在枕头下。这是外婆传下的习惯,钱不在贵,在传承与念想。

躺下时,远处仍有零星的鞭炮声。她腕间的平安扣贴着肌肤,温润如水。回想这一日:祭祖的肃穆,洒扫的精心,贴联的专注,处理“童嬉念”的巧妙,还有一桌简单却尽心的年夜饭,独自却不觉孤单的守岁。

旧岁所有的“念”,无论悲喜,都已渡化或安放;新年所有的期许,都凝在这“念安岁长”的横批里。

她在渐息的鞭炮声中,安然阖眼。旧秽已除,新福纳就。拾光渡又平安圆满地度过一岁,而她的渡念之路,亦将随着新年的晨光,继续安静而坚定地向前延伸。

这便是她的除夕,承古礼,安今心,渡微念,享清平。传统文化不在浮华的形制,而在这些一举一动、一念一安之间的践行与体悟里。岁月长,念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