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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笔落人间

共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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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头钗

江榭是个贫寒书生,父亲去后世便在那短松冈上披麻戴孝。中元节那天夜里,一阵阴寒地山风将那扇反扣着的木门诡异的吹开了。江榭打着灯笼出门,发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趴在父亲的坟前啼哭。他心想,这是谁家的老翁竟因醉酒游冶来到这短松冈上了来,便上前问道:“老人家莫不是遭受了些伤心事,怎在这松岗上啼哭?”那老人也不见抬头,只是在抽噎声中失落的说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总被世俗礼教所困扰,今年又要错过进今考的时机了!不能光宗耀祖,老朽有愧于列祖列宗,无颜面见黄泉父老。”江榭刚想细问个究竟,那老者却啼哭着走入了父亲的坟里。

江榭从夜梦里醒来,行到父亲坟前静坐良久,山岗上的残月还未消去,他便收拾好行装上乡备考去了。他在家老旧的驿馆落脚,与一姑娘的酒摊相邻,两人便渐渐有了些感情。那天江榭辞乡而去,姜雯送他至素水桥上,他说:看尽长安花时,我便归来娶你。”彼此盟誓,以凤头钗一支为约。自打那江榭去后,却是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姜雯滩前卖酒,三年不闻长安消息。那煮酒的姐妹便劝她说:“江公子辞去三年,音讯全无,也不见个红笺书信,兴许早已忘了那素水桥上的凤钗之约。以姐姐的容貌,何不趁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免得将来独自伤心。”姜雯握着手中的凤钗说:“江公子肯定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许下海誓山盟,也许明年春天他便回来。”

又是一年春天,溪水潺潺东望,细雨零落了素水桥头的桃红。姜雯望着窗外的林鸠,思念成疾,身子日渐消瘦,竟在素绢上染了一抹鲜血,不多久便在夜乌啼中握着那凤钗死去了。夜间,那同摊卖酒的姑娘为她殓妆入葬,看见那支凤钗便忍不住啼哭了起来,说:“那日我劝姐姐找户好人家,你却始终坚信着江公子会来。只是姐姐那本已柔弱的身子那经得起衣带渐宽,人都走了,这盟誓的凤钗留在这人世间还有何意义!”於是将那凤头钗同姜雯埋在了素水桥旁的黄梨树下,希望某年春天,可以看见那薄情的书生骑着五花马归来。

殡后许久,那曾经穷酸的书生中了皇榜才踏花归来,只是驿馆旁已看不见那卖烧酒的摊子儿。几番周转才在家红馆里遇见昔日同姜雯卖酒的姑娘,那姑娘问他为何同自家姐姐盟下誓言却迟迟不肯归来,江榭才回答到说:“那天同姜姑娘辞别后便一路上京,不幸正赶上戎人南下,将我们四五千人几位郡王都俘虏了去,直至去年大将军苏蕴郗北征后才迫使戎王放我们回京,今年中了皇榜便不远千里赶了回来。”听完,那姑娘才满面泪花的说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姜姐姐见你去后杳无音信,夜思成疾,日渐消瘦,两个月前已经谢别人世,身子就葬在素水桥边的黄梨树下。”

江榭知道徐英因替姜雯买那块坟地的缘故,不得以将自己卖给了红楼的老鸨,他万般感谢后便用那五花马替她赎了身,自己带了些楮前到那黄梨树下祭拜去了。江榭哭得雷雨骤起,那坟梨树竟在八月里开满了花,枝叶随着风雨摇动地声音像是姑娘的哭诉。江榭愈发悲恸难堪,仰天长啸道:“金榜题名怎样,一日看尽长安花又怎样!那日我这寒酸书生自认为配不上你的好,回首却已是黄泉相阻隔……”哭着哭着,眼角竟流出了血泪。

男人这种泥捏的生命又曾经得起雨水的摧残,清晨,徐英经过石桥的时候,江榭已经躺在泥水里奄奄一息了。徐英将江榭搀扶回姜雯的小屋里,每日央求着百草堂的郎中替他看病。渐渐的,江榭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可那双眼睛却因为过分的流泪而失去了生机。这天,雨后的夕阳将林梢羞得粉红,江榭习惯性的摸索到那棵黄梨树下发呆。一阵晚风吹过,他那数月以来苦水无波脸颊竟扬起了一丝笑意,惹的溪水也奏起几丝叮铃。

黄昏最见不得伤心已久的人突然微笑,不多久,那双失明的眼睛果流下了眼泪。梨叶儿随晚风无序的飘零,不停地为他抚去眼睛的温泪。暮色笼罩了一切,江榭摸索着归来,却因什么东西在石桥上跌了一跤,他忍着疼痛站起,握着那碰到的东西回家了。他独自一人回到屋里,没有听见徐英的声音。江榭想:或许她已离开了吧!毕竟别人并不欠自己什么,相反自己这没用的瞎子欠别人的,今生都无法还清了。不过这样也好,也许明天便能身向黄泉赴那凤钗之约。

江榭刚要解衣入睡便听见有人轻声扣门,询问却又无人回答。没多久又轻声扣门,这样往复了几次他才摸索着去开了门。一位漂亮的姑娘秉着蜡烛安静地站在院里,见他开了门,遂卷起衣裙踏入了屋里。江榭嗅到了她身上的芳香,便问:“徐英,是你吗?我以为你不回来了。”那姑娘用用轻柔的声音问道:“江公子记不得我了吗?我是街摊前烧酒的姜雯呀,公子答应看见长安花时便会来娶我的。我始终在等你回来,只是半年前老家的表哥辞世,我便匆忙的到桂林去了。”

江榭当然不会忘记这轻柔的声音,即便时隔多年依旧那么熟悉。可徐英分明告送自己姜雯已经死,葬在素水桥边的黄梨树下,他还为此哭瞎了双眼。只是,同她谈论起某些仅属于姜雯和自己的过去,却又丝毫不差。难道曾经的一切只自己某个特别真实的梦吗?可如今的自己确实是失明了。或者如今才是某个苍天眷顾的梦!江榭自然是难以明白,不过在那姑娘半夜的解释以后听终于相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这样的结局。夜里那姑娘搂着江榭说:“明天我们便拜堂成亲,做你堂堂正正的妻子。山无陵,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成亲那天格外平凡,拜了天地、拜了夫妻便算礼成了。那姑娘对江榭说:“以后你写书,我烧酒,你如司马相如,我似卓文君……相亲相爱,白头偕老。”自那后,江榭卸掉死水般的面容,只是依旧会见他在黄梨树下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