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杯手冲咖啡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李静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真正的、活生生的鸟叫声，叽叽喳喳，充满了野性的生机。她在柔软的被子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没有刺耳的闹铃，没有隔壁传来的洗漱声，也没有城市清晨那种沉闷的交通轰鸣。只有鸟鸣、溪流声，以及穿过木格窗棂洒进来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这种过分的宁静，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因为昨晚尝试连接不稳定的WiFi搜索信号到半夜，已经自动关机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与外界失联了。

她立刻起身，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然后快步走进狭小但干净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卸去妆容、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茫然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给自己打气：李静，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

开机，连上那微弱得可怜的WiFi，邮箱里瞬间涌入几十封新邮件。Mark的催促、客户的需求、同事的确认……上海的一切，如同潮水般透过这块小小的屏幕，再次将她包围。她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回复邮件，处理紧急事务。

直到眼睛干涩，脖颈僵硬，她才停下来。一看时间，竟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胃里传来隐约的饥饿感。

她收拾好电脑和文件，决定去楼下找个有插座的位置，一边工作一边解决早餐。

庭院里，周屿正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不过这次他面前摆着的不是茶具，而是一套手冲咖啡的设备。他正专注地盯着滤壶中缓缓滴落的咖啡液，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这味道让李静感到一丝熟悉的慰藉。

“早。”周屿头也没抬，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早。”李静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有早餐吗？”

“厨房有米线，自己盛。”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开放式小厨房，“或者，等我冲完这杯咖啡，可以给你做个三明治。”

李静的视线落在他的手冲设备上，有些意外。在这里看到如此专业的器具，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你也喝咖啡？”

“嗯。”周屿将滤杯取下，将壶中深褐色的液体倒入一个温过的瓷杯里，然后，出乎李静意料地，将那个杯子推到了她面前。

“尝尝？”

李静愣了一下。她看着那杯色泽醇厚的咖啡，又看看周屿平静无波的脸。他的举动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谢谢。”她迟疑地接过。浓郁的香气钻入鼻腔，带着果酸和坚果的混合气息，比她平时在办公室喝的速溶或者连锁店的美式，闻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小心地尝了一口。微苦，带着明亮的果酸，口感干净，回味有淡淡的甜。确实不错。

“味道很好。”她客观地评价。

周屿这才开始给自己冲第二杯，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豆子是云南本地的，阿杰自己烘的。”

“阿杰？”

“镇上的木匠，你以后可能会见到他。”周屿没有过多解释，转而看向她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和她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明显有些前倾的脖颈，“你的电脑支架，角度不太对。”

李静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脖子，有些诧异：“什么？”

“长时间这个角度，对颈椎压力很大。”周屿指了指她的屏幕，“最好让屏幕的上边缘与你的视线平行。”

李静皱了皱眉。她习惯了被人评价方案做得好不好，效率高不高，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电脑屏幕角度。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电脑屏幕往后仰了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溪流声和咖啡液滴落的声音。

李静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民宿，问道：“周老板，你这间民宿，平时的入住率怎么样？有没有考虑过做一些更市场化的推广？比如和线上旅行平台深度合作，或者设计一些特色体验活动来提升客单价？”

她用的是她最擅长的商业分析口吻。

周屿喝了一口自己那杯咖啡，目光投向庭院外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面，语气依旧平淡：“来这里的人，想找的是一段安静的时间，不是填满的活动。至于客人，”他顿了顿，“随缘就好。”

随缘？

李静几乎要被这种佛系到近乎消极的经营理念气笑了。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经营，这是守株待兔。

她忍不住反驳：“但在商业社会里，‘缘’是需要主动去创造和争取的。不然，你怎么维持运营？怎么面对竞争？”

周屿收回目光，看向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李小姐，”他说，“你好像很容易焦虑。”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静的心事。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竖起了防御：“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和危机意识。”

周屿不置可否，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呷了一口。

那平静的态度，反而让李静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莫名的无力感。

她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米线，心里再次给周屿贴上一个标签：故弄玄虚，不可理喻。

然而，当她吃完早餐，重新开始工作时，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将电脑屏幕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