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悬崖边的会议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李静已经站在了古镇入口那家中国移动营业厅的屋檐下。

这里地势稍高，信号格果然顽强地显示着三到四格。她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手机电量满格，备用充电宝就位，蓝牙耳机连接稳定，她甚至特意换上了带来的另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外套，试图用外在的武装来弥补内心的仓惶。

九点五十分，她点开了会议链接。

屏幕瞬间被切割成数个熟悉又陌生的方格——Mark不苟言笑的脸，几个同事略显疲惫的神情，还有她自己，背景是灰扑扑的营业厅墙壁和偶尔路过的、好奇张望的当地居民。

“Alice，你那边背景怎么回事？这么乱？”Mark皱着眉，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抱歉Mark，我在项目地，这是信号最好的地方。”李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

会议开始了。主要是讨论公司下个季度的业务重点和资源分配。李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参与讨论，提出建议。但她的思维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应对着屏幕里的商业策略，另一半却飘向了云溪的青石板路、苏青的农场、赵奶奶的火塘。

“Alice，关于云溪项目，你的初步判断是什么？”Mark突然点名。

李静心头一紧，迅速拉回思绪：“根据初步考察，云溪古镇文化底蕴深厚，自然景观优美，具备开发高端文旅项目的潜力。当地的手工艺和生态农业是亮点，但基础设施，特别是网络，是巨大短板。我认为需要一套结合高端度假与深度文化体验的方案……”

她流畅地汇报着，用的是她最擅长的商业语言，逻辑清晰，要点明确。屏幕里的同事们纷纷点头，Mark紧蹙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侃侃而谈，描绘着如何将云溪包装成一个“逃离都市、寻觅心灵原乡”的高端消费目的地时，一个挂着鼻涕、光着脚丫的本地小男孩，好奇地凑到了她的镜头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毫无顾忌地盯着屏幕里那些衣着光鲜的都市精英。

“噗——”频道里，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静的话戛然而止，脸上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僵硬。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荒谬感将她淹没。她在这里，对着屏幕谈论着如何“售卖”这片土地的宁静和本真，而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却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闯入了这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Mark的脸色沉了下来：“Alice，处理好你那边的情况！”

“对、对不起！”李静慌忙伸手，试图温和地将小男孩劝离镜头范围。小男孩被她吓了一跳，瘪瘪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跑开了。

会议频道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李静感到脸颊发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小丑，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里笨拙地表演，却两边不讨好。

会议的后半段，她有些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她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蓝牙耳机里还残留着Mark最后那句“尽快拿出成熟方案”的余音。

她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

“李小姐，你没事吧？”一个略带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静睁开眼，是营业厅的工作人员，一位年轻的小姑娘。

“没事，谢谢。”李静勉强笑了笑。

“刚才开会呢？真辛苦。”小姑娘感慨道，“我们这儿信号是不太好，镇上也提过好多次了。不过，大家都习惯了慢悠悠的，好像也没那么急着要快网速。”

习惯了慢悠悠的。

是啊，这里的人习惯了。可她呢？她还能习惯吗？或者说，她还回得去吗？

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过阿杰的木工坊时，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路过赵奶奶家，闻到熟悉的雷响茶的味道；路过溪边，看到苏青正和几个农妇说笑着洗菜。

这一切，在她刚才那场狼狈的视频会议衬托下，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她回到“栖心”，周屿正坐在庭院里，似乎在等她。他没有问她会议如何，只是看着她依旧穿着西装、却难掩疲惫和狼狈的样子，平静地开口：

“刚才镇委会的人来过，询问项目意向。”他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听说，有大资本也对云溪感兴趣，计划整体开发，建造大型度假村和商业街。”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李静耳边轰然炸响。

大资本？整体开发？

她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那副场景：推土机轰鸣，古朴的建筑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的仿古商业街；手艺人被雇佣成表演者，生态农场变成观光采摘园；游客如织，喧嚣取代宁静……

阿杰的木工坊，赵奶奶的老屋，苏青的农场，这片星空，这些溪流……都将面目全非。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情绪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愤怒？是不甘？还是……恐惧？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怎么想？”

周屿与她对视，眼神深邃而复杂，里面翻涌着李静看不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反问，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李总监，你呢？在你的商业蓝图里，云溪应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