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闯入者的不适
飞机、大巴、最后是一辆颠簸摇晃、散发着淡淡汽油和牲口气味的面包车。
当李静拖着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万向轮行李箱,站在云溪古镇入口的石牌坊下时,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
这里的空气黏稠而潮湿,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气味,与她习惯的、经过香氛系统处理的办公室空气截然不同。脚下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她七厘米的高跟鞋跟卡在缝隙里,差点让她当场表演一个趔趄。
耳边是陌生的方言,拖着软糯的尾音,还有狗吠、孩童的追跑打闹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咿咿呀呀她完全听不懂的地方戏曲。这一切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缺乏秩序的声浪,冲击着她习惯了分贝控制环境的耳膜。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按照手机里保存的地址,寻找那家名为“栖心”的民宿。
路很窄,两侧是木质结构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上爬着青苔。有好奇的目光从半开的木门后投来,打量着她这个穿着西装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的“异乡人”。李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维持着那份来自大城市的、脆弱的优越感。
“栖心”就在古镇深处,一条清澈溪流的旁边。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木楼,院门口用木牌刻着名字,字迹隽秀。比起“民宿”,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户普通人家。
她推开虚掩的木质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前台,而是一个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庭院。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开得正好,一个穿着亚麻质地上衣和宽松长裤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弯腰修理着竹篱笆。他动作不疾不徐,手很稳,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不是进行一项枯燥的劳动。
听到门口的动静,男人回过头来。
那一刻,李静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与她预想中的“民宿老板”不太一样。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肤色是健康的蜜色,五官轮廓清晰而干净,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而是像这里的山水一样,透着一种沉静疏朗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沉,看向她时,没有好奇,没有惊艳,也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平静的打量,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你好,住宿?”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冽。
“嗯。”李静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而疏离,“我是李静,之前电话预订过的。”
“周屿。”他报上名字,算是自我介绍,然后目光落在她那个笨重的行李箱上,“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木制的,有点陡,我帮你拿。”
“不用,谢谢,我自己可以。”李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尤其是在陌生男人面前。
周屿也没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带路:“跟我来。”
楼梯果然如他所说,狭窄而陡峭,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李静费力地提着行李箱,高跟鞋在木梯上打滑,显得有些狼狈。走在前面的周屿脚步稳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房间倒是比她想象中干净整洁许多。原木的家具,素色的床单,窗外正对着潺潺的小溪和远处苍翠的山峦。风景确实不错,但如果这就是“栖心”的全部,李静觉得,这里的商业模式实在过于原始。
她放下行李,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连接网络开始工作。然而,WiFi信号格可怜地闪烁着一两格,时断时续,邮件客户端艰难地转着圈,就是刷不出新邮件。
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下楼去问问网络情况,顺便考察一下这个未来几天需要“合作”的民宿老板。
走到庭院,看到周屿正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什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茶香。
“周老板,”李静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这里的WiFi好像不太稳定,我有些紧急的工作需要处理。”
周屿抬眼看她,将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推到她面前的空位上:“山里信号是这样,时好时坏。尝尝,今年的普洱生茶。”
李静没动那杯茶,她的注意力全在“时好时坏”四个字上。“这对现代商务来说几乎是致命的。你没考虑过升级一下网络设备吗?或者,民宿的运营似乎也可以更……体系化一些。”她试图用委婉的方式提出建议。
周屿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三角梅上,语气平淡:“来这里的人,大多不是为了刷邮件。”
李静一噎。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看着他与这慢节奏环境融为一体的姿态,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火气。
故弄玄虚。她几乎要在心里给他贴上标签。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种对现代商业社会的逃避,一种自我感动的“情怀”罢了。而她,李静,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切实际的情怀。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是溪流潺潺,鸟鸣山幽。
门内,李静对着闪烁的电脑屏幕,感觉自己像个被流放到远古时代的现代人,浑身都透着不适与焦躁。
这个开始,糟糕透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