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都在掌握之中
董猛那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式乾殿再次响起。
“吾母宜刻期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啊这!
原本支持张华的大臣瞬间熄了火。
第一张纸条只是狂妄自大之语,重臣全力相保,太子再认个错,道个歉,关上几个月出来,还是太子。
毕竟太子和皇后之间的矛盾,现在已经放在了明面上,贾南风是不好在这上面做太多文章的。
众所周知,张华,贾模,裴頠是贾南风的人,但更加众所周知的是,这三个人天天和贾南风作对。
朝堂上斗得死去活来的两拨人,后台都是皇后。
而贾南风的裁决方法也很简单,大事上,谁对听谁的。这也让她虽然臭名昭著,但依然牢牢掌握了朝堂。
可这张纸条出来,张华这伙人就彻底没有胜算了。
太子这是明显的谋反,而且都计划好了。
最重要的是,太子司马遹这谋反计划,有点伤人了!
朝廷多少文武重臣暗中支持太子,反对贾南风的!但太子就想到两个人,他的生母谢玖和宠妃蒋俊!
虽然自己的名字没出现在这纸张上,可以松口气了。但也侧面说明,太子根本就不信任这些大臣,包括太子妃所在的王家。
这让大家都很尴尬了!
我本想为国尽忠,你想的却是女人!这样的老大,你愿意效忠吗?
尤其是琅琊王家!人家还是太子妃呢!太子提都没提。
这样的太子,即使上位当了皇帝,大家还有好吗?
想到这里,不少人冲太尉王衍投去了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老东西是个出名的三不沾,嘴上高谈阔论,下手毫无原则,一边阿谀奉承贾南风,一边又抢着投资太子,坏事一点不沾,好处一点不拉。
这下,只怕是亏到姥姥家了。
这个国丈是不用想了!将来能不能在蒋俊手下保住命,那都是问题。
坐在司马衷旁边的贾南风,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终于放下心来。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她深得父亲贾充的真传,对敌人那是心横手辣,绝不留情,但她又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除了将贾家的人推上高位,还提拔了许多品德高尚,能力突出的大臣放在重要工作岗位,保证了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
朝廷上斗得死去活来的两批人,都是她的势力。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上帝虽然给了她丑陋邪恶的外表,但也给了她奸诈狡猾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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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早市上,一群小孩正光着脚丫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突然被一个衣着破烂,脸色黝黑的乞丐吸引了目光。
乞丐脸色黝黑,涂满烂泥,除了手脚偶尔露出的皮肤有些白嫩外,并没有异常,但他手里炒熟栈豆散发的香味,对这群孩子而言,太有诱惑力了。
虽然栈豆是骂人的话,但也架不住它蒸熟晾干之后散发的香味,再加上细盐,对缺衣少食的穷苦人家而言,已经是奢侈品了。
那群小孩很快就双眼冒着绿光,想上去抢,但那个乞丐身材高大强壮,还散发着一股野蛮的气息,让他们有些犹豫。
正在这个时候,乞丐突然冲他们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想吃吗?”
“想!”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想吃就跟着我念,念一遍给一颗豆子,明天我会来检查,背一遍给一颗豆子。”
“好!吃黄豆喽!”
小乞丐们开心的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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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第二张纸条的出现,张华一派的大臣都熄了火。
第一张纸条出现的时候,他们还能坚持认为太子是被冤枉的,第二张纸条已经使他们相信,那就是太子干的。
毕竟司马遹这些年干的事,太不像话了。
那纸条上的内容,就是他这种人才写的出。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要,偏偏宠信蒋俊。
半响之后,尚书左仆射裴頠站了出来。他的姨母是广城君郭淮,是贾南风的母亲,理论上是贾南风的人,事实上专门和贾南风对着干,在朝堂上名望极高。
“对于莫名奇妙的文书,我们应该先检查纸张和墨迹,然后和太子平时手写的文字进行比对。否则,很有可能是骗局。”
显然,裴頠发现了为太子开脱的方法。
贾南风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十几张纸递给裴頠。
这都是平日里太子写给司马衷的信和奏疏,署着他的名字。众人接过,轮流和太子写的青纸进行比较。
裴頠接过青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太子的笔记。毕竟他作为尚书左仆射,处理过不少太子的奏疏。
众人越比对,心里越凉。
青纸上的文字,是太子用草书写成,虽然不太工整,但绝对是亲笔写的,那股骄狂傲慢之意扑面而来。
说到模仿笔记,在场的不少人都是此中高手,但都只能模仿楷书之类的规整文字,像行草这样吐露本真的写法,除了本人,其他人是没法模仿的,就算本人,再写第二遍也是大不相同。
司马氏的王族依然在和大臣们争论着,不过这次的主题已经变成了如何处理太子。
大臣们有人建议禁闭,有人建议消减月俸,有人建议处罚老师,有人建议到金镛城悔过,有人建议废太子,司马家的王族则是坚决的要求赐死司马遹。
贾南风此刻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几分得意。
她太了解这位表弟了,知道他会到处作梗,所以精心炮制了这起谋反大案,很久之前就让潘岳模仿太子的笔记,还对他的酒量进行测试,保证能写字,但是脑袋不太清醒。
如此精巧的设计,可比贾充当街砍死曹髦体面多了,甚至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等到谋反被坐实,就可以一直把太子关着,静等自己从韩寿那里抱来的孩子长大,悄悄的把反对的大臣除掉。
孩子长大还有二十年,自己的时间很长,等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就可以杀掉太子,让自己抱来的孩子接班了。
贾家为司马家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拿走他们的皇位,是十分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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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敦将手里的最后一颗豆子都送了出去,有些恋恋不舍的舔了舔手心。
这豆子可不是正常人能有的,是他去卫尉卿石崇府上做客,上厕所的时候在马桶旁边的桌子上发现的。
他当时好奇,就尝了两颗,发现其做工非常讲究,蒸熟之后又用猪油和细盐翻炒,味道极为可口。
他虽然出身琅琊王氏,但和太尉王衍并不是亲兄弟,小时候的生活条件只能说可以,还远不到奢侈的程度,这豆子只觉得越嚼越香,不知不觉中就抓了一大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侍女带着一套新衣服进来,看见王敦正在吃豆子,顿时花容失色。
经过详细解释,王敦才知道那豆子是用来上厕所堵鼻子用的,而不是吃的,至于为什么加油加盐,那纯粹是为了堵住鼻子的时候,里面的气味会好闻一些。
这一下让王敦异常尴尬,握着一把豆子不知道何去何从,整个人陷入了迷茫。
侍女又给王敦换上了新衣服,将那套旧的直接扔掉了,表示上过厕所之后,衣服就不干净了,不能再穿。
王敦就这样穿着新衣服,面红耳赤的离开厕所。
那半天,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走出石崇府邸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的握着那把豆子。
之后的很多年,他一直带着那把豆子,哪怕再饿,豆子再香,他也吃不下了。
直到现在,他把豆子全部送了出去,身体突然一阵轻松。
他看向了石崇府邸方向,双眼有着不加掩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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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太子从宿醉中醒来,头依然疼的厉害,几个侍女围在旁边,用力的挤按着,希望能缓解他这种痛苦。
宠妃蒋俊正在厨房捣鼓,她并不会做饭,但往往会亲自监督侍女和下人,来显示自己的用心。
到最后,她会习惯性的撒上一把香料,这个菜就变成她亲手为太子做的了。
现在,她正在做的,是鸡皮酸笋汤,新鲜开胃,酸甜可口,算是醒酒极品。
她一会儿给切鸡皮的厨子两耳光,一会儿大声喝骂洗碗的老婆子,一会儿吩咐烧火的太监加柴,一会儿掏出镜子补妆,显得极为忙碌。
半个时辰过后,一碗油汪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鸡皮酸笋汤出锅了,蒋俊尝了一口,感觉十分满意,又拿起勺子往里面加了几滴香油,才满意的将鸡汤放在盘子上。
她要把这碗自己亲手做的醒酒汤端到太子面前,让太子看看自己累出的满头汗珠。
就在她走到太子歇息的后侧偏殿时,突然看见太子妃王惠风正在路边闲逛。
由于今天不用出摊做买卖,太子妃换上了日常装扮,头上插着着凤翅金簪,身上是明黄色的朝服,上面绣着九只凤凰围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哼!又不上朝,穿什么朝服!
过几天就是我的了!
端着鸡汤的蒋俊鼻孔出了两声冷气,正准备绕过她,却见太子妃满脸堆笑的凑了过来。
“妹妹端着这汤,是要往何处去啊?”
还太子妃呢!连太子喝醉酒了都不知道!
蒋俊更加鄙视她了,甚至隐隐觉得这位太子妃有些可怜。
“太子喝醉了酒,现在才醒来,我帮他熬了碗醒酒汤送去!”
“哦,这样,看妹妹端的辛苦,我帮你送过去吧!”
太子妃突然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双手用力,想把那碗鸡汤从盘子里端起来。
蒋俊捧着盘子纹丝不动,嘴角却不由的挤出一丝冷笑。
你以为我为什么用盘子?
还不是碗太烫!
至于为什么不在厨房凉好了端过去,那自然是蒋俊的一番小心思了。
热腾腾的汤端到太子面前,既能勾引食欲,又能亲自为太子吹凉,显的格外用心,尤其是隔着鸡汤缭绕的雾气,看着后面的美人,喝着喝着,就喝成另外一回事了。
当然,这些她肯定是不会和太子妃讲的,王惠风从小被人伺候,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看着太子妃双手放到碗上面,几乎盖住了碗口,随后用力往上一抬,脸上立刻露出了龇牙咧嘴的表情。
“好烫!”
王惠风尖叫一声,双手猛然松开,那碗醒酒汤又落回了盘子上,只是碗里的汤猛烈摇晃起来,溅出不少洒在了盘子里。
蒋俊看着对方的表演,心中更加不屑了。
不愧是琅琊王家的人,这点常识都没有!
酸笋鸡皮汤上面是一层薄薄的油脂,锁住了热气和香味,看起来不烫,但要敢上手或者直接喝,能把人烫个半死。
她看见太子妃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没话找话的说道:“好香啊!妹妹的厨艺可真不错!”还装模作样的吸了吸鼻子。
那可不,这里面加的可是宁州(云南)进贡的火腿,香味浓郁。整个皇宫都没几个人知道,消息隔绝的太子妃更不知道了。
“可惜就做了一碗,不然也叫姐姐尝尝妹妹的手艺呢!”
蒋俊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已经绽开了一朵花。
“太子现在还好吗?”似乎是感觉到了蒋俊言语中的讽刺,王惠风非常自然的转换了话题。
“不劳姐姐关心,太子好的很,只是多喝了点酒,等这碗醒酒汤喝下去,马上就新鲜了。”
“那就劳烦妹妹了!”
出乎蒋俊预料,王惠风没有纠缠,而是大方的退到路边,给她让开了路。
算你识相,待明儿你死了,可以给你上个好一点的谥号!
蒋俊端着盘子,昂头挺胸的从王惠风面前走过,走进了高大而阴暗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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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已经安静下来的群臣,贾南风嘴角微微翘起,看向了夹在人群中的长广公主。
一切都如她所料,现在,该收网了。
长广公主是司马昭与王元姬的女儿,司马炎的同母姐姐,司马衷最信任的姑姑。
她此刻头发已经花白,走到司马衷面前柔声劝道:
“办这种事,越快越好,群臣的意见是不可能统一的,皇上您先下诏书,凡是不同意的直接军法从事就行了。”
司马衷此时早已乱了阵脚,今天早上贾南风和他说了很多,他都不记得了,倒是姑姑的话立刻勾起了他的回忆,想起了贾南风的吩咐,立刻站起来说道:
“先把太子贬为庶人!”
看见皇上定下了调子,群臣一起松了口气。
太子不死,什么都好说。说不定经此磨难,司马遹浪子回头,又重新重视他们这些外臣了呢!
看见司马衷左顾右朌,不知道该说什么,贾南风叹了口气,替他补充道:
“诏:尚书和郁持节,前往东宫传旨,废太子为庶人,迁居金镛城,即刻起行,不得有误。”
“诏:东武公司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同幽于金墉城。”
“立刻捉拿逆贼谢玖,蒋俊,夷三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