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陛下宜自了
司马遹正将一个个散开的铜板串起来,听的这话,头也不抬的反问道:
“能让我把今天卖东西的钱送回东宫吗?”
“帝不豫,请陛下从速!”
卫士的脸藏在坚硬的盔甲下,声音严厉生硬的如同石头。
“那我能换件衣服吗?卖了一天的东西,身上有些臭了!”
“请陛下从速!”
卫士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没有听到。
“那我和蒋美人说几句话总行吧,很快的!”
太子就像平日里和西园的那些客户讨价还价一样,说的极为流利,却不料那卫士猛的抓住他,一把提到马上。
那是他们随身带来的马匹,上面并没有人乘坐。
“出发!”
卫士声音冰冷,在如血的晚霞中,踏入了冰冷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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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遹跟着卫士穿过宽阔的太极殿,却没有看见父皇司马衷的身影,又开始回想自己那还没串完的铜钱。
等了一会儿,一个黄门领着他走进偏殿,几个穿着清凉的舞婢凑了过来,一边跳舞,一边靠近司马遹。
为首者容颜靓丽,腰肢柔软,手里还提着一个大炭炉,上面热着一壶酒,不知不觉中就扭到了太子旁边,蛇一样的身体牢牢缠住了他。
“这是皇帝赐给你的淳酒,请殿下品尝!”
司马遹见状,慌忙推辞道:“我平时不能喝酒,一碰即倒!”
那位舞女顿时变了颜色,大声叱责道:“你真是个不孝子,皇帝赐给你的酒都不喝!难道还怕酒里有毒吗?”
太子吓得连忙摆手,舞女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随后又倒了一杯,要嘴对嘴灌给他。
司马遹吓得魂风魄散,赶忙接过一饮而尽。
这是司马衷的侍婢承福,虽然连妃子都算不上,但要是染上了,自己的太子之位怕是真的做到头了,那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一定会像狼一样的扑上来将他撕碎。
热酒甘润醇厚,美人温香软玉,身若无骨,司马遹不知不觉中将一壶酒喝完,感觉一阵阵的头晕,双眼都有些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华服,貌似潘安的人从后门悄悄的溜了进来。
哦,不对,他就是潘安,本名潘岳,目前担任黄门侍郎,绰号“天下第一美男”,又是金谷二十四友之首。后来因为杜甫的诗“恐是潘安县,堪留卫玠车”,便被人改了名叫做潘安。
“太子殿下?太子?”
潘岳叫了几声,司马遹含含糊糊的答应着,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承福,你去把纸笔和草稿给太子拿来!”看见太子这幅模样,潘岳声音激动的吩咐道。
“是!”侍女承福偷偷的抬头看了一眼潘岳,发现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欣喜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不多时,她已经捧着笔墨纸砚和两张草稿纸进来了,潘岳也扶着太子坐到桌案旁边,帮他握住了毛笔。
“太子,这是陛下的诏命,让你照着抄一遍,来为皇上祈福!”
太子在迷迷糊糊中拿起了笔,想要抄写,却发现眼睛已经看不大清楚,潘岳便贴心的为他念诵着。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
“吾母宜刻期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愿成当以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
看着太子草草书写完毕,随后一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潘岳才松了一口气,拿起毛笔将写的不清楚不完整的地方补上,随后吹干笔墨小心收起,吩咐承福带太子下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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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风送走江充,看见天色已经深黑,发现太子还没有回来。
当然,这也算不上大事,因为太子即使回来了,也不会碰她的。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一双星眸顾盼生辉,樱桃小口粉嫩如珠,鹅蛋脸庞光滑洁净,满头青丝整齐绾起,束入一顶赤金凰鸟百花冠,身着明黄绣缠枝宝相花纹曳地襦裙,外罩杂裾垂髾服,下摆裁剪成十七个三角形,上宽下尖,层层相叠,形似旌旗。
围裳中伸出两条拖得很长的轻软丝绸飘带,走起路来带动下摆的尖角随风飘起,如燕子轻舞,煞是迷人,配上内窄外宽的长袖,说是仙子临凡也不为过。
认真打扮之后,和白天那个卖猪肉的摊贩判若两人。
这就是琅琊王家的女儿,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族人没有几个颜值低的,更不会出现贾南风那种奇丑无比的另类。
当然,作为代价,琅琊王家的人材也飞快凋蔽,绝大多数人除了吃吃喝喝,宴饮清谈之外,就不会别的了,还极度鄙视那些实干之辈。
她手里握着镶金描凤玉如意,在镜中愈发显得明眉皓齿,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神情却冰冷如霜雪。
也许这就是她不被太子甚至王家喜欢的原因,比起娇软无骨,嘴甜心狠,擅长讨好的宠妃蒋俊,她看上去太有骨气了!
在原来的历史上,就是这骨气害死了他。
永嘉五年,王惠风落入汉国大将刘曜手中,刘曜将王惠风赏给自己手下的将领乔属。乔属想强暴她,王惠风拔剑反抗,怒斥:“我是太尉公之女,皇太子之妃,宁可为义而死,不为胡虏所辱!”
这一骂,挑起了胡人乔属的怒火,将她杀害。
但如果让她像皇后羊献容一样屈身事胡人,她弯不下腰,也忍不住恶心。
“娘娘还不睡吗?太子还没回来,不用等了!”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侍女凑了过来,这是王惠风的贴身婢女,唤做王月儿,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
事实上,整个东宫,有三分之一的侍女是她带来的,这都是琅琊王家的嫁妆。
她成为太子妃,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是两个世家大族联姻。从某个角度来看,王家并不比司马家弱势,导致在东宫之中,有很多人都是王家的人,还有一些则是暗中帮着她,让司马遹不敢随意的废掉她。
当然,这也让司马遹不想接近她。
她敢打赌,司马遹一旦成为皇帝,自己这个太子妃一定会被废。
前身想不通其中的关窍,还拼命讨好太子,希望能愈合双方的感情,但现在的王惠风,对司马遹这种人看的太清楚了。
一个见利忘义,有小聪明却毫无大智慧的人,身边是不允许任何强势的人存在的。
他只听得见阿谀奉承的话,只能做那些损人而不利己的事。
如果效那些后宫争斗之剧,与其他嫔妃美人为敌,那一定会死的很惨,还为人所不齿。
她清楚记得,没过多久,太子被抓,宠妃蒋俊就被灭族了,反倒是自己这批和太子不对付的人逃过一劫。
不过,这也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太子被废之后,自己这太子妃的身份也没了。作为一个政治上彻底失势的人,她的父亲王衍逼着她和司马遹离婚来讨好贾南风。
在那之后,她独自一个人孤苦寂寥的过了十一年,直到被匈奴的始安王刘曜抓住。
历史是个冷笑话,匈奴人刘曜居然记得这位被废了十多年的太子妃,还将她作为贵重物品,赐给了部将。
她搜索记忆,发现自己并没有见过刘曜,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她已经有了决定。
窗外的明月皎洁如血,照着安静的东宫,照着已经枯败的荷花池,照着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宫人。
她唤来了王月儿。
“去看看太子为什么没回来,把太子舍人王敦请过来,告诉他有大事相商。记得要悄悄的去,不要让人看到,包括太子。”
“娘娘,这是干什么?”
“事关生死,你就别问了。”
王惠风微不可见的皱起了眉头,这些人都是王家的仆人,但并不是自己的,用起来并不大方便。
还是得暗中培养人才。
穿越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太子会被贾南风抓住,但她并不记得详细时间,很难提前准备。
更重要的是,她并不能提前警告司马遹,以两人的关系,太子很可能把她卖了来讨好贾南风,以司马遹的品行和司马家族祖传的背刺手段,干这种事太正常了。
如果自己因为司马遹死了,那真是又冤又蠢,后人看起来智商和司马衷差不多。
但是,如果她投靠贾南风,也是一条不归路。
贾南风很快就会被司马伦诛杀,贾家所有人都会被处死。
更重要的是,哪怕是穿越者,敢仗着先知的优势提醒贾南风,司马伦将会谋反,贾也是不信的。
司马伦是司马懿的儿子,司马衷的爷爷,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继承大统的可能,犯不着为了皇帝之位和贾南风翻脸。
更何况司马伦是一个道德,口碑和能力都非常低下的人,智商只比皇孙司马衷稍微高一些,除了抱贾南风的大腿,没人会正眼看他,这样的人,拿什么来和贾南风斗?
更何况司马伦也为了贾南风,坏事做尽。
贾南风看司马伦,那就是看一条狗,自然极为信任,一度准备让其任录尚书事,掌天下之权,闹得所有人都反对才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上,还有敢咬主人的狗吗?
贾南风在亲眼看到之前,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想到这里,她发现这些司马,真的很棘手。
低下的智商加上更低的道德底线加上毫无规则的出牌方式,一顿乱拳就将贾南风这样的老油条送上了西天。
“这么晚了,太子妃唤我何事?”
一道粗旷而年轻的声音从外堂传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