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草子和金矿
王惠风一时陷入了沉思,目前自己最大的依仗,还是太子妃的身份。
如果没了这个,将来死于蓬蒿之中,没于匈奴人之手,那是大概率发生的事。
自己该怎么办呢?
好像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可能,就是灵台之中那不知道是什么的石碑和地穴,可是,它们该怎么利用起来呢?
“娘娘,该喝药了!”
就在她沉思之际,后厨的侍女端来了一大碗中药,里面飘着各种黑呼呼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气味,就像从不见天日的阴沟中舀起的脏水。
“这是什么药?”
那熟悉的台词立刻令她警惕起来,连着后退几步让自己远离了那碗汤药。
“娘娘怎么了?这是太医令程据开的方子,太子专门找人抓的药,都是上好的药材,专治各种失眠多梦,精神衰弱之症,还请娘娘趁热喝了吧,一旦凉下来,药效就不好了!”
王惠风端着这碗药,总感觉自己像在鬼门关前面打转。
武大郎的死状,历历在目。
婚姻的一方一旦变了心,对另一半那是心狠手辣,比对陌生人还残忍。
理论上司马遹没理由对付自己,因为她没有孩子,蒋俊却一口气生了三个男孩,这太子妃之位,迟早是她的。
但问题是,司马遹的所作所为,根本就不能证明他是一个目光长远的人,蒋俊就更是纯粹的小人得志模样。
万一这两人不想等了呢?
潘金莲明明能等着武大郎自然去世,却偏偏要提前下毒,还用被子捂着大郎,不让他叫出声来。
对一个弱女子而言,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更何况前身之死,本来就是个谜。
历史上的王惠风,可是好好的活到了三十多岁才被杀,即使身体不好,也不该这么年轻就去世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老人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进东宫正殿,看见太子还没有回来,脸上有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随后找了个椅子坐下,闭着眼睛开始等待。
老人身材高大,极富威严,脊梁挺直,颇有青松雪竹之坚挺。
王惠风认得他:太子洗马江统,经常劝谏太子,让其不喜,甚至伺机报复。但江统年纪很大,朝野颇有名望,使得司马遹只得阳奉阴违,嘴上说好,但身体一点都没改。
之前的那位太子妃,对这位太子洗马也有些意见,不甚待见。
因为江统是一个戎、狄乱华论的狂热爱好者,经常发表各种危险的言论,让王惠风这种名门望族出生,从小衣食无忧的人十分反感。
“唱繁华,颂太平,天遂人意,且听丝竹悠扬管弦疾,燕子筑巢向柳堤,柳荫深处传来浅笑低语。”
从小她的生活,就是这种极致的精致,以至于对民生一无所知。
更何况我大晋武皇帝一统天下才多少年,哪个不怕死的敢闹事?
众人对江统尊敬有加,但委实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王惠风之前的想法,也多在讨好太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为主,对这些危言耸听之语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仅是她,整个朝堂都没人把江统的话当回事,甚至集体排斥他。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江统的话就有点未卜先知的意思了,甚至可以说,他领先了版本两百年。
来的正是时候!
王惠风心中暗赞一声,顺理成章的放下药碗,来到前厅。
见太子妃进来,江统起身行礼,又坐下不动了。
在他眼中,太子妃和太子是差不多的人,唯一的区别是,太子妃不怎么惹事,安安静静的,对朝堂既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就像一尊泥雕的菩萨,他懒得和她说话,也不屑向她宣传自己的观点。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一会儿的劝谏方式和语气。
太子干的事,太让人生气了,他早上还听府里的仆人说过,西园的买卖,不少是太子在做,还看见太子妃在那卖肉呢!
自己前几天说的话,合着太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江统发现太子妃走到自己面前,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魏晋时代风气还没那么保守,男女别说对坐,很多亲戚大臣,是可以直接出入后宫,无需避讳的,宫人随便出入后宫甚至回家,那也是正常操作。
“往日听江大人的话,我有些不明白,想要讨教一番,不知方便否?”
江统睁开眼睛,看着太子妃在打量自己。
那不是往日的疑惑不解中暗藏着的疏离,而是一种好奇和惊讶汇聚一体,还带着一点崇拜。
“太子妃尽管问便是,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觉察到对方两分请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考校之意,还有七分胸有成竹,江统一下子兴奋起来。
“以大人的看法,夷、蛮、戎、狄,哪个会最先作乱?哪个对朝廷危害最大?”
太子妃的话音刚刚落下,江统心底立刻涌起了知己之感,对方不仅看过自己的《徙戎论》,还做了深入的思考,甚至隐隐有种已经知道答案的感觉。
江统虽然出身陈留江家,但本身长时间担任浊官,又因为《徙戎论》得罪了一大批胡人高官名士,在朝中已经是人人敬而远之了。
满朝文武,竟然还比不上眼前的弱女子!
“若说作乱,氐、羌之民在齐万年叛乱中已经大伤元气,死伤惨重。更何况东羌校尉孟观杀戮无数,威震甘凉,只要他在,羌人是不敢反的。”
江统摸了摸胡子,颇为自信的说道。
确实说的不错,孟观活着的时候,最骁勇善战的西羌一直都很安静。
但是,才过了两年,孟观就被朝廷夷三族了啊!
王惠风有点想吐槽,但又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只得附和了一句:“马隆、孟观虽然出身贫贱,但勋济甚大,若不是马孝兴骤然去世,西平无人,胡人是闹不出大动静的。”
孟观是永平九年,即公元301年被杀的,江统活到了公元310年,会亲眼看见自己的话被印证。
“太子妃英明远见,大势确实如此!”江统眼睛一亮,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说谁对我朝威胁最大,那一定是并州胡刘渊。此子聪慧好学,天赋异禀,颇有人君之像。其为北部都尉之时,严明刑法,禁止奸邪,不重财物,爱好施舍,与人相交,推诚相见,众人多往附之,实乃天下豪杰。”
看见江统说着说着,似乎也有推崇之意,王惠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哼!他自小推崇高祖刘邦和光武帝刘秀,常以二人激励之,表面崇慕我中原文化,实则妄图入主中原,为天下共主,其心可诛。”
说这话的时候,王惠风是有些矛盾的。
凭心而论,刘渊比东晋加西晋所有的皇帝都强,如果单论品德和治国之道,可以说超出从古至今,历史上所有姓司马的人。
奈何天不假年,地势无利,人心不齐,有心开国立业,一建盛世,却没想到只打开了历史的盲盒,放出无数妖魔鬼怪,却没能力平定他们。
话题被打断,江统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长叹一声。
“奈何是个胡人,奈何偏偏姓刘!”
他没有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两人相视一笑,却都懂了。
“武帝徙武都郡的氐人到秦州,打算用他们充实秦州,抵御姜维的进攻,这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蜀国已经没了,武帝又将略阳、天水等六郡之地十几万流民迁往巴蜀,如今他们人多势众,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只怕又是第二个蜀汉。”
“益州刺史赵廞暗中勾连氐人,开仓放粮,以图民心,收李氏兄弟以为爪牙,其割据自立,图谋不轨之心,人尽皆知。”
“梁州刺史罗尚贪婪无能,一旦益州有变,其不但无法平定,还会酿出更大的灾祸,只怕从此之后,益州不为朝廷所有。”
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赵廞,罗尚是什么人,江统和他们同朝为官多年,再清楚不过了。
见此情景,王惠风婉言安慰道:“自古天下有变,益州先乱,然北出道路艰险,氐人长于耕种,无北伐之念,一旦得此沃土,便用心耕种,不会北进中原,反倒省事了。”
江统冷笑一声,没再讨论益州的话题,接着转向了中原。
“正始七年,毋丘俭攻破高句骊的丸都城,得户百数,徙于荥阳,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黄河以北,恐不为朝廷所有。”
你太保守了.........很快,淮河以北都不是我大晋的了!
考虑到这位老人家很快就会亲眼看到,王惠风便没有提醒的念头,反而随意聊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题:“为什么胡人的人口都增长的这么快?而汉人的人口不增反降?”
江统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胡人的命贱,就像草子,撒到哪里都长,汉人的命贵,就像金矿,总是越挖越少。”
王惠风同样愣住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新颖的说法,总觉得太过反常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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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西市。
东宫的属官们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工作,聚集到市场门口,开始清点收获。
黄门令孙虑将蓝色的大陶瓷罐翻倒在地,哗啦啦的流出一大堆铜钱。
“哇,这么多!”
司马遹兴奋的扑到铜钱堆上,双手用力的比划着。
“都是我的,我的,谁也不许抢!”
“恭贺殿下!太子真乃经营天下之不出世的奇才!”在孙虑的带领下,几个小黄门和东宫官吏大声唱和起来。
“哼!一群马屁精!!”
一个相貌俊秀,生性洒脱的年轻官员不屑的退到一边,还用力的掸了掸衣服,似乎不想和他们为伴。
正坐在一堆铜钱上面点数的司马遹没听到,宠妃蒋俊却是听到了,她狠狠的瞪了这个官员一眼,记住了他的名字,才略带嫌弃的撩起裙子,蹲下来帮忙太子数钱。
钱上面有着不少猪油,猪毛,烂菜叶,味道并不好,蒋俊数了一会,便被熏得头晕眼花,但她还是屏住呼吸,认真的清点着。
这是她身为太子宠妃才有的待遇!
太子辛苦挣来的钱,别人可是不能插手的,一直等到太子点数完毕,内监们才将铜钱用水泡上,擦洗的一干二净,准备重新串起来,放入崭新的盒子中,作为太子过年的零花钱。
“恭贺太子殿下,今日收入铜钱一万七千三百五十四,白银十九两五钱二厘。”
随着度支内监的毛笔落下,众黄门一起吆喝起来,整齐而高亢的声音在西园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就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fa
听着这略带清脆的声音,司马遹感觉无比兴奋,整个人沉浸在指点江山的美梦中。
就在这时,急匆匆的马蹄声踏碎了他的幻想。
一队身材高大的披甲卫士踏着黄昏的彩霞而来,声音急促。
“皇后急召,陛下有恙,请太子入朝,以尽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