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2地上霜（1-5）
1.
“咚咚咚——”
“请进。”
我忙得没有空关心是谁敲门或者来者何人，依旧埋头在电脑桌前。
“请问是落咏叹老师吗？”
“是我。”
“落老师你好，我是高三三班班主任苏晏。闻淮他情绪不太稳定，我已经联系了他家长来接他。现在这段时间先拜托给你，我马上还有课……”
？
我这儿是托儿所？
我皱了皱眉，抬眼。
女老师后面跟着个大高个男生，一脸不屑一顾的中二样子。新面孔。
再看回前面的人。苏晏苏老师，谁不知道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教导主任，为人处世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于是我本来挎着的脸上强撑起笑意，非常体贴得为她分忧解难。
“好的。”
苏晏满意得笑了一下，走后还带上了门。
得，人在办公室坐，天降麻烦。
2.
“随便找地方坐吧。”
我恢复到生无可恋的状态，沉重地继续敲击键盘。本着师德，我还是要照常关心一下学生的。
“怎么了？这位…”
我咯噔了一下，刚刚的对话仿佛都自动消音，脑子里没有蹦出任何名字。
“……同学？”
为了表达没有记住他名字的歉意，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穿着，整个人都透露着不着调的气息。
并不像什么需要老师安抚呵护的花朵，倒像是出来遛弯的大爷。还挺开心。
“……您忙吧。”
好，虽然不着调但是情商很高，加分。
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把头缩回电脑前。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地只剩下偶尔的风声。当我以为他睡着了时，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居然光明正大地在玩手机。
还开心得笑呢。
呵。
我这里真的法外之地啊。
请问你是法外狂徒张三吗？
就算这里确实比办公室舒服，而且还宽敞有大沙发，但我也好歹是个老师啊！这么目中无人是什么意思！！气！我自己都忙得没手机玩呢！！！社畜的我默默为自己默哀三秒钟。
“咏叹姐姐……”
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
大概没有想到还有第三个人在，女孩子刚露出半个脑袋就吓地直接愣在了原地，最后一个音被吞进了肚子里，手里还拿了两个苹果。
哟，小麻雀来了。
我连忙招招手，让她进来。
“怎么了赵芷，找我什么事？”
“落…落老师。我来给你送苹果，有没有打扰到你办事情啊……”
小麻雀两三下挪到我面前，怯生生地回答，声音小到估计那个男生都没听到。
“没事。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下意识看向那个男生，只见他盯着某处在发呆。
按照我的合理推算，这个落脚点应该是小麻雀的背影。
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会吧。小麻雀成绩好长得漂亮，就是性格太内向，但带也不至于这么抢手吧。况且这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对面这个人实在是有点…配不上了。
原谅我以初印象取人。。
敲门声又响起。
是谁？今天心理咨询室这么热闹的吗？
“请问有人吗？”
是一个男声，听着不像少年的音色。
奇怪，我也没招惹什么男老师啊。
“请进——”
我一边整理桌子上的文件，一边等待着对方先开口询问。只不过男生先打破了这场宁静。
“舅舅。”
他这么喊到。
哦，原来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我抬头，引上对方的视线。
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是楚南楼。
3.
我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过去的记忆死而复生，脑子里一团乱麻。
“落老师。”
我堪堪回过神，试图抽离于回忆。
“苏老师让我来这里接闻淮，请问闻淮他怎么样？”
老师和学生家长，让这个关系覆盖掉从前，也挺好。
我缓了缓复杂的情绪，努力放松回到平日的状态。
“闻淮啊…”
我终于记住了这个男孩的名字。
“他觉得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想要找点乐子。”
楚南楼顿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开玩笑，而后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还请落老师明说。”
我也回他一个百分百和善微笑。
“欠收拾。”
只看见本安安分分站在楚南楼后面的男生脸上开始出现扭曲，然后张牙舞爪，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只不过他的嘴抢先了。
“你凭什么说我没事找事？”
好嘛，真面目露出来了。
一开始不是高情商，只是懒得理人而已。听不懂我的委婉，那就别怪我直白。
楚南楼皱了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用讲话。
生活里会遇到无数的人，总有人会不领你的情，总有人会莫名其妙地挡在你面前，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有时候吵架也是一项技能。
即使，我现在好像是在单方面骂人。
“你当我这里是养老院专门供你这种废柴消遣的？你年龄还不够呢。”
其实我并不喜欢争论，觉得太浪费时间。就像老师这个职业，既伤身，又耗心思。世界上有千万种学生，不是每一个都是省油的灯。
有很多时候，需要一个领路人。
“心理咨询室，顾名思义，在这里栖息的是心灵，是每一颗残缺的真心。你说你有不得已之处或无法言说的痛苦，完全没问题，我当然可以为你排忧解难。”
“但我不允许有人拿这里当庇护所，成全你的一时之快。”
“这里怎么样，有沙发，有空调，有wifi。但你没有资格待在这里，因为你来这的目的早就不是因为‘心理咨询室’本身。”
“生活坎坷痛苦，我愿意渡每一个为生活奋斗而伤痕累累的人。可我并不想渡一个蹉跎时光的人。”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每一个来这里的人眼里都有裂痕。但你完好无损。”
“你的生活很好。你对自己很满意。”
“但你对所有来这里的人的都不尊重。”
“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我为他们打开了门，亲自送客。
我虽然性情温和带人友善，但并不代表我软弱没有棱角。
闻淮大概被有被打击到，像个鹌鹑似的一步一步走在前面，楚南楼跟在他后面。
楚南楼走的很慢，等我要关上门时他却轻轻抵住。
“你还是想渡他的吧。”
不然也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
我礼貌地回了他一个浅浅的笑，然后无情地关上了门。把他们隔在一墙之外。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可我也不是神，能不能懂，就看造化了。
4.
没几天之后，我就收到一条来自楚南楼的好友申请，推荐人：苏晏。
我们之间的联系早就断了好几年，当时我删的果断而干脆。如今倒是又加了回来，命运总是爱捉弄人。
楚南楼：「感谢落老师的指点，以后闻淮还是要多麻烦你了。」
？我可不提供售后服务。
但是我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打字。
落咏叹：「不客气，分内工作。」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终于明白了“麻烦”的真正意思。
闻淮不仅没有听懂我的话，还不计前嫌，天天往我这里跑。好像我之前骂的不是他一样，还美其名曰说要多跟我学习。
还真是没心没肺的快乐。
我自己都还没缓过来呢。
每次见到他我都有点隔应，他无时无刻的存在都像我表示着我居然那么义正言辞地指责过人。
本来我只要每周给高一的小朋友上社团课，然后兼顾高三的心理课。现在还要被他叨扰，闻淮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天天瞎逛。
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因为我不是他班主任，何必强求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话说苏晏呢，怎么也不管管她学生。难道这就放弃了？不像她风格啊。
“你能不能好好学习啊，天天到处溜达是什么意思？你不高考了？班主任不管你？”
“噢噢。”
闻淮点了点头。
？噢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老到没办法跟小年轻交流了吗？
隔天。
闻淮带着书包敲响了心理咨询室的门，龇牙咧嘴笑着说：“落老师，苏老师已经批准我可以过来写作业了。”
我：“………”
苏晏心可真大。
我默默叹了口气。
而且，闻淮确实有点傻。
连着几天，我都差点被他认真学习的模样给欺骗了，差点去找苏晏理论这么认真的孩子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上次那个女生呢？怎么最近都没来？”
破大防。
合着是一直在蹲人是吧。都蹲了一周了。
“赵芷她要准备作文比赛，可没空一直来看我。”
“作文比赛？”
“…你是不是高三的？”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她是几班的啊？”
“你是来查户口的还是来写作业的？有你这么直白的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行吧，情窦初开的少年。
谁都会有这样青涩的年纪的。
我转念一想，如果可以好好对待这份感情，说不定会有帮助。
只是，我怕赵芷会受影响。
叮咚——
你有一条新的消息。
楚南楼：「想请你帮个忙。」
落咏叹：「什么事。」
楚南楼：「闻淮的家长会，恐怕要麻烦你参加一下了。」
楚南楼：「放心，苏老师不会为难你的。」
？
？！
？！！
我差点直接给他发一连串的问号过去。
在理性的控制下，我越想越气。
闻淮又不是我儿子！
我为什么要天天为他操心这操心那的！
家长呢！！
他妈妈是干什么吃的！！
气！
落咏叹：「那闻淮爸爸妈妈呢？」
他并没有立刻回复，倒像是停顿与思考。
过了一会儿，消息弹出。
楚南楼：「我们这周要回北城参加父亲的葬礼，具体内容我们还没有跟闻淮说。所以，抱歉。」
我默然，已经准备好推脱的台词卡在喉咙口。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火焰熄灭，烟雾呛人。回顾我们的对话，他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落咏叹：「节哀。」
语言总是无力的。但我无法再多说什么。
楚南楼：「还请帮我多照顾一下闻淮。麻烦你了。」
我并没有再继续回复，直接锁了屏。
瞄了一眼还一无所知的闻淮。
也许越是没心没肺的人，才越重感情吧。
也不知道，闻淮知道了会怎么样。
世事无常啊。
这人间，除了生老病死，哪一件还是大事？
5.
“落老师？”
苏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我，尽管我已经穿得非常非常非常地大众。
“啊哈哈…苏老师，好巧啊……”
脱口而出的话让我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不巧。你特意来的，我知道。”
“啊？”
这次换我发懵了。
“楚岫跟我说了。说有一个本校的老师会来帮她开家长会，还神神秘秘地说……”
“说什么？”
“这个人说不定以后是她弟媳，让我把把关。”
？？？
信息量一时超载，我愣在了原地。
苏晏一改平日里的严肃，像是碰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眉飞色舞的。
“忘记跟你说了，楚岫，也就是闻淮妈妈。我跟她是大学同学，我们一直都很要好，闻淮也是她托我多关照的。”
楚岫我是知道的，是比楚南楼大了六岁的姐姐。当楚南楼初三的时候，楚岫已经大学了。
“那天我实在没空管闻淮，其他老师又在开会。我放心不下他怕他出事，只好来找你了。”
我确实比较闲，而且学校大大小小的会议我基本都不用参加。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
这么想来，苏晏也比我大了六岁。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还跟年轻的女老师一样。
苏晏话锋一转。
“你是她弟弟的对象啊？”
“什？？不是啊。”
“他只是单纯找我帮忙而已，我们就是朋友。”
“见了一面就成了朋友？”
我联想到了一周前猝不及防的重逢，无奈地笑了笑，含糊地解释。
“没，我们以前是同学而已……”
苏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前几天楚南楼还专门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以前是同学，那不应该直接有吗？”
不得不佩服苏晏的逻辑跟找漏洞的能力，不愧是高三班主任。
“本来是有的，但因为一些原因，就删了。”
苏晏一副了然的表情。
我哑然失笑。
过去存在，但我想说未来会有千万种发展。你过的那一种，也许也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一种。
我曾偏执地对他说过：
楚南楼，我希望以后永远都不要再遇见你。
所以。
那场重逢，倒像是场不该存在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