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万劫不复

星期天，一个令人放松又有些惆怅的日子。

天气好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长时间的太阳，就一定会有长时间的阴雨。

气温降的很快，冷的有些让贾正不太适应。

贾正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告别了宿舍三人。

相比于冰冷的宿舍，还是沈孟春的大房子更加温暖一些。

很可惜贾正也没能如愿，出租车的开出去没多久，老太太打电话让他过去。

关于老太太的召唤，贾正没有任何选择，立即让出租车师傅掉头。

踩着潮湿的地面，贾正一路小跑到了老太太的公寓。

门已经是开着的，很明显老太太已经在等他了。

贾正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老太太正坐在钢琴凳上，翻阅今天的报纸。

贾正左右张望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才朝着老太太身边走去。

昨天的动静不小，怎么样有没有吓到你，老太太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随手放到钢琴上问道。

吓倒还不至于，而且当时和我一起的人多，只是有些不太适应，贾正道。

老太太露出慈母般的微笑，看着贾正，但是你应付的很好呀！

小刘都夸了你好几次，说明你天生就适合生活在聚光灯下面。

贾正靠的老太太更近一些，都是赶鸭子上架，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安静一些。

老太太把一沓报纸拿过来，递到贾正面前，才华就像纸包火一样，总是会露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是你想逃，就能逃的掉的，一次性能上这么多报纸的头条，也充分证明了，你的作品是受人追捧的。

贾正接过老太太手里的报纸，看也没看，就随手放到一旁，他一直都对自己的定位有很清楚的认知。

这些荣耀，是那些真正的创作者的，他借此以谋生，就已经算是僭越了，绝不会让自己迷失在这些荣耀里。

您老就别抬举我了，您也知道，林兰她们的专辑上市了，这里面有多少水分，都不一定呢。

现在的记者已经，特别是这些娱乐记者，可能还有一些底线，但是也不多。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满意了，她将身子转过去，又将眼镜戴上，揭开琴盖，双手抚摸过每一颗黑白键。

突然一个清脆的琴音响起，接着音符如泉水叮咚入潭。

老太太的手指越来越快，音符的起落如大江奔涌，如潮水拍案。

贾正闭上眼睛，仔细聆听，此刻他不是在装逼，因为他和老太太的情绪产生了共鸣。

他是真的听懂了，他听到了呱呱坠地的惶恐，伶俐聪明的童真。

润物无声的生长，高歌猛进的奔腾。

听到最后，贾正知道，老太太在用自己出神入化的音乐素养，来告诉贾正，名利不是人生的全部。

音阶越来越轻缓，但韵味却被高超的技艺无限拉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贾正不知道从哪一段开始流泪。

他的泪水，和音乐有多少关系，自己也不敢确定。

但贾正知道，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老太太这样，害怕自己踏入歧途的人，即便是父母也做不到。

他好像成了老太太，想要传承祖国文化的执念，是经过太多失望后，突然看到了希望的那种执念。

她将自己对于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都转移到了贾正的身上。

今天明明没有太阳，湿润的眼眶，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贾正好像看到了七彩圣光，在她头顶。

曲罢，老太太又一次抚摸了每一颗琴键，像是抚摸珍宝一样。

她的年龄大了，能珍视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她抚摸的不是琴键，是她即将要落幕的一生。

音乐还在贾正的脑海里环绕，好像他的金手指突然又起了作用，突然就有了过耳不忘的能力。

眼泪也越流越快，情绪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悲悯。

钢琴被她缓缓合上，转过身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贾正，老太太什么也没说。

没有给贾正递纸巾，亦不曾出声劝慰。

她不能确定，贾正是否能听懂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但贾正的眼泪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她就可以庆幸自己的眼光没有出错。

贾正背过身，用衣袖将拭去眼泪，才转头咧着嘴对老太太笑。

他能想到自己的动作会有多滑稽，可他一点也不会去在意。

老太太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他也一样。

有段时间没吃你做的饭了，今天中午厨房就交给你了。

文丫头昨天下午又送来好多的菜，记得做你拿手的，一直到贾正舒缓了自己的情绪，老太太才说道。

贾正点点头，又用衣袖继续擦脸，这一次老太太有些看不下去了。

扶着钢琴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张蓝色的手帕。

现在，科技发展的很快，这老一辈的东西，好像都派不上用场了。

就像这手帕一样，纸巾已经完全代替了它的作用。

这个是我没事的时候，打发时间绣的，你拿去用。

手帕递到贾正的手上，柔软的触感，就知道面料很不一般。

贾正视若珍宝的捧在手里，哪里舍得用它擦鼻涕。

手帕一角绣着青竹，颜色和神态都活灵活现，细密的针脚找不出一丝瑕疵。

看贾正捧在手里不用，老太太接着道，纯棉的，不是什么高级货。

丝绸的太滑，而且不好清洗，年轻的时候还喜欢，现在就有些嫌弃了。

材质不重要，您亲手缝的才重要，贾正小心翼翼的将手帕叠好，放进衣兜里。

快步走进厨房，相比于擦眼泪，把脸重新洗一下，才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老太太看着贾正的背影，眼眶也有些红了，情绪是很容易被感染的。

但是她很快又笑了，或许到了她这样的年纪，已经很少有事情看不开了。

今天之所以叫贾正过来，是身边的人和事，都开始夸贾正的好。

作为过来人，她知道这样的成就，对贾正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不算是好事。

一帆风顺后面往往不会，跟随着平步青云，更多的是，自以为是，目空一切，桀骜不驯和自甘堕落。

她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后辈，因为一时荣辱，而万劫不复。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怕自己再也遇不到下一个像贾正这样的人，去传承她的希望。

听着厨房里传出来锅碗瓢盆的叮当作响，看着贾正看也没看的头版头条。

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被她抛弃脑后，拉亮嗓子对着厨房喊着，多煮些米饭，文丫头要来吃饭。

话说的那么自然，自然到吩咐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