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㈢ 成缘家

那年夏天过去得很快，吴安也渐渐适应了这1986年的生活。

奇怪的是，他的“身份”似乎被某种力量安置得妥妥当当。

他有一张属于这个年代的身份证，有个在郊区的老屋，还有户口本上确确实实写着“吴安”两个字。

这一切看似合理，可吴安心底始终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常常站在弄堂口，看着街边骑着28大杠的工人，背着书包追逐的孩子，听着小卖部里传出的邓丽君的歌声，总觉得这些热闹与烟火不属于他。

他甚至回去翻了翻自己那间老屋里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父母”笑得温和慈祥，可他却一点记忆都没有。

“像是被按进来的角色。”吴安有时会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只是他也无从深究，便安于现状，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去剧组探探陈晓旭。

她最近不太拍戏了，常常独自坐在园中发呆。吴安来的时候，她偶尔会笑着抬头说一句：“你又来啦。”

然后两人便找一处石凳坐下，说些闲话。

话题始终离不开《红楼梦》，他们谈贾府的兴衰、人物的命运，也谈世人为何爱黛玉，怕黛玉，又误解黛玉。

吴安有时听她说多了，回家路上还会回味许久。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想她了。

哪怕是无意间路过卖胭脂的小摊子，他也会停下来，想着：“晓旭大概会喜欢这个颜色。”

他从未明确说出过自己的心思，可那份喜欢像是缠绕在骨头里的风，驱不散、躲不开。

某天清晨醒来，吴安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少了什么……”

是啊，他的人生像是被偷走了某段记忆，而那缺失的一角，每当看见陈晓旭时，心中就隐隐作痛。

他甚至有种荒唐的直觉：她不只是陈晓旭，她可能……是他梦中的那人。

而他此生，可能就是为了等她。

那一日，是个晴朗的午后。

吴安站在剧组不远的小巷口，手中捏着一封亲手写的信，反反复复看了又收起。

他心里七上八下，却又莫名坚定。

他从未来过这个年代，可他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告白，有着一种质朴的浪漫。于是，他也选择用最笨、最真诚的方式——写信。

信不长，不过几百字，却字字句句写得认真。

他要告诉陈晓旭，他喜欢她，从第一次在片场见到她饰演黛玉时，那一滴泪落下的瞬间起，就心动了。

他喜欢她谈《红楼梦》时专注的神情，喜欢她安静地望着远方发呆时的样子。

他说，也许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遇见她。

约好的地点在大观园内。

那是一处角落，依着一方小池，水清清，风柔柔。

陈晓旭穿着一袭素衣站在那里，仿佛真是梦里走来的林妹妹。

吴安走过去，把那封信郑重递给她。

陈晓旭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沉默良久。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开口：“你……真觉得我是林黛玉吗？”

吴安认真地看着她：“你是陈晓旭，也是林黛玉。可不论是谁，我都喜欢你。”

她怔了怔，又笑了，笑中带着一丝酸涩，一丝莫名的安然。

她说：“有时候我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但我觉得，你像是……我前世就认识的人。”

吴安心中一震。

他从她眼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光，好似千万个梦境重叠而成的某个瞬间。

两人并肩而行，不知不觉便来到“黛玉葬花”的那处拍摄地。

只是时节不同，四下没有飞花，只有些枯枝在风中微微晃动。

萧索中，却有另一种宁静。

陈晓旭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空地，忽然轻声道：“以前拍这一场戏的时候，我真的很难受……那种孤独和告别，好像真的要送走自己一样。”

吴安握了握她的手：“以后，你不再是独自一个人。”

她转头看他，那一刻，风从枝头掠过，两人对视良久。

她眼中慢慢盈满水光，却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吴安只觉得整颗心都在热烈跳动，他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日子悠悠，岁月缓缓流转。

转眼十年过去，吴安与陈晓旭早已领了证、成了家，从当年的青涩恋人，变成了如今两娃一家的寻常夫妻。

这一日，阳光正好。

院中老槐树下，一对龙凤胎儿女正叽叽喳喳地玩耍着。

哥哥叫吴旭，妹妹唤作吴晓，才不过七八岁年纪，一个活泼，一个聪灵，日日你追我赶，不得安生。

忽地，只听得“哎哟”一声，小晓被哥哥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顿时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横飞。

而小吴旭则抱着胳膊昂着头，一脸委屈地嘟囔：“是妹妹她先抢我纸飞机的……”

陈晓旭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哭声，立马放下书本，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俩又吵什么？怎么每次都吵？”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边那本《红楼梦》，象征性地给两个孩子的屁股一人一下。

那小子皱着眉头不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嘴角还微微噘起，似是赌气一般。

“我要找爹——”小晓边哭边跑，扎进屋里，直扑进正在写字的吴安怀里。

“爸爸！哥哥又欺负我，妈妈还打我屁股！”

吴安一边笑一边给她擦眼泪：“嗯嗯，别哭，咱们家小公主不能被欺负。爸爸给你撑腰。”

陈晓旭跟在后头进来，手里牵着儿子，看着对女儿宠爱老公，让她幽怨几句：“你倒好，当起女儿奴来了。”

“来，儿子。”吴安拉过小家伙的手，抱了抱，没办法，老婆都罚了，他这个当爹的多少要安慰一下。

“妈妈没打疼吧？”

“没有，就是妈妈不讲理，老是偏心妹妹。”

“怎么会呢，看这是什么？”吴安拿出一个玩具汽车。

小家伙眼前一亮：“爸爸，这是给我的？”

“当然，这可是妈妈昨天去大货商场给你带的生日礼物。”

“乖闺女，你也有。”

“嗯，谢谢爸爸妈妈。”

“谢谢妈妈！”

屋子里，一片其乐融融的热闹。

……

待两个小家伙安心离开玩耍去后，陈晓旭倚在吴安身边，轻轻叹道：“一晃就这么些年过去了。”

电视机角落正旧旧地播放着老电视剧，荧屏上那一抹倩影，身着素衣，一颦一笑皆为情。

那是陈晓旭饰演的林黛玉，正是“泪尽而逝”那一幕。

吴安看着屏幕，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她，缓缓握住她的手：“幸好，你不是她。”

陈晓旭靠在他肩头，唇角轻轻一弯：“嗯，我不是她。”

“你是我老婆，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窗外树影斑驳，蝉鸣微响，电视机的画面依旧缓缓推进。

而他们，已将那场梦幻般的红楼旧梦，藏进了真正的人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