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㈠ 璧上观
壁上观之境,天地寂然,林黛玉倚靠吴玄安肩头,静听其心跳如鼓。
自后土成道、夫君证果之后,洪荒归于清宁,而她亦常伴左右,心无挂碍。
然日日朝夕相处,林黛玉却觉夫君心中常有未尽之意。某夜月色皎洁,吴玄安抚琴于廊下,琴音断续而低沉,林黛玉听之若有所思,轻声问曰:“夫君此曲,不似欢喜之音,可是有心忧?”
吴玄安抚琴顿止,轻叹:“玉儿,我虽证道登仙,然心中常怀旧梦。昔年红尘俗世,我曾是那尘寰中一介凡人,今虽得道,却总思念那一方平凡世界。”
林黛玉闻言,心中微动,柔声言慰:“既然夫君有所思,妾身愿可为夫君寻之。”
“玉儿是想要牵引命运因果?”
“嗯!”
林黛玉点头,闭目入定,凭借悟道之力,遁入因果长河,沿因缘线索,踏入那夫君所念之地。
一阵光华流转之间,林黛玉已立于一方奇异世界。天色灰白,街头车马喧腾,路人衣饰简素,形貌却与洪荒大异。
街旁屋宇虽不雕栏玉砌,却各具规整之貌,林黛玉心中恍惚,疑是幻境。
忽然,一缕因果微光浮现,引她至一处园林之地,园门上书“大观园”三字,字迹虽不仙书灵篆,却带着一种莫名熟悉。
林黛玉驻足凝望,园内楼阁林立,仿佛那贾府重现眼前。
她悄然隐去身形,化作灵体游入其中,见园中女眷众多,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惜春……无一不是旧时之人。
忽见一少女亭亭而立,眉眼神态,竟与她一模一样,只是衣着不复昔日,言语举止间略多几分凡俗之气。
林黛玉心中一震:“她是……我?”
只见那少女正于众人面前朗诵诗句,众人欢笑赞赏,似极得宠。
而她所行之事,却与自身未有经历者大异其趣,举止之中隐隐演绎着她前世的某段命运。
林黛玉默立其旁,目中露出复杂之色,低声叹曰:“原来这凡尘之间,竟有我之映影。或许此处便是夫君梦中所忆之地。”
她望着那一众熟悉却又疏远的面孔,眼中泛起微波,似梦似幻。
少顷,一阵风起,林黛玉回首一望,似听得吴玄安唤其名。
她轻抚心口,低声道:“夫君,此地,我已替你寻到。”
转身之际,她缓缓踏入因果长河,灵体归返,道心更加圆融,眼中多了一份凡尘之柔情。
待她睁目归来,吴玄安早已立于窗前,轻声问:“可曾寻得?”
林黛玉莞尔一笑,点头:“寻得了,那地方虽无仙气,却也温柔。你若想去,妾身随你同往。”
吴玄安听罢,凝视林黛玉那含笑的面容,心头一暖,抚其青丝:“有你同行,纵是归凡红尘,亦胜仙境千万。”
林黛玉轻倚怀中:“那一世的我,似乎并未真正做过自己。园中之人,人人如戏,独我沉吟其中,无所依凭。如今再看,世间繁华,不过烟云,惟有与君并肩,方是真实。”
吴玄安沉吟片刻:“昔我证道之时,大道显化,灵珠归我,三千法则圆满。但越近大道,越觉孤寂。今日你踏入那一世,寻出我心之旧影,或许此乃命运。”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虚空,手指一引,一道金光破界而出,照耀虚空万里。
“吾欲开一道凡世门户,暂居一段红尘,观道于人间,守心于尘俗。”吴玄安语音未落,天地之间,一方门户于虚空缓缓开启。
其内光景朦胧,隐约可见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正是林黛玉方才所至之地。
林黛玉望着门户,玉指轻扣,语气柔婉:“既如此,妾身愿随夫君一同前往。便是走一遭红尘,看尽世态百相,又有何妨?”
吴玄安牵起她柔荑:“世间因缘千结万缕,你我既有此情,便当走完那一世未竟之缘。”
话音落下,二人并肩踏入门户之中。瞬息之间,天地翻转,灵光尽敛,仙姿不显。
吴玄安再睁眼,已换了身穿黑衣的年轻学生模样,而林黛玉则着青衫素裙,仿若邻家少女,容颜依旧,只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街道之上,车马如织,孩童嬉戏,吆喝声、歌声、笑语,扑面而来皆是人间百态。
吴玄安轻轻握紧林黛玉的手,微笑道:“此地虽无大道法则,却有情有意,有生有息。兴许,我等可在此地,度一段真性之年。”
林黛玉望着路边一对对凡人夫妻,目中温柔:“妾身此生愿为凡妻,与你柴米油盐,琴瑟和鸣。”
正言语间,有孩童奔跑而来,撞了吴玄安一下,他顺手扶住,小儿一脸憨笑:“对不起,大哥哥!”
吴玄安一怔,忽觉心中一暖,低头笑应:“没关系。”
林黛玉侧首看他:“夫君,你笑得与凡人无异,竟更添几分俊朗。”
吴玄安洒然一笑,不再多言,只静静牵着她的手,踏过青石板,走入人海之中。
他们不再是至高圣人,不再是大道之主,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对男女。
那一世红尘,不问成败,不谈修行,只问情意长存,是否愿与我共老此生?
吴玄安与林黛玉行于红尘之中,隐姓埋名,自称吴安、小林,在一处名为青石镇的地方安了身。
此镇不大,街道三五条,房屋多为青砖瓦舍,鸡犬相闻,百姓和乐。二人于镇中租下一间临街小屋,开设一间书肆,白日卖文论字,夜里对灯谈心,其乐融融。
林黛玉每日着素衣而坐,执帚扫院,煮茶烹饭,不觉竟学会了人间女子的温婉日常。
她曾是仙子,昔日吟诗如云霞,如今却也甘于炉灶之间,守着一屋两人。
某日清晨,林黛玉轻声唤醒吴玄安:“夫君,昨夜梦中妾身梦见大观园,那女子依旧忧思满怀,眼神似曾相识。”
吴玄安倚窗而坐,手中执书,笑道:“梦中之人,不过是前尘旧影,若你我今生能安于此处,倒也无憾。”
林黛玉点头,眸中却似有几分怅然:“她虽是我,非我,我若能劝她一言,或许那一世便不那么悲苦。”
吴玄安抚她手背,道:“若有机缘,当让她明了真我。可你我如今,只须珍惜当下,才不负此情。”
两人携手外出,镇中小儿见了,纷纷唤声吴先生、林姑娘。
有老人道:“这小两口生得真是好,看着就有福气。”
更有邻里打趣:“吴先生书肆生意虽清冷,倒是夫妻情深,令人羡煞。”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二人已于此度过三载光阴。
吴玄安虽不再修道,却以天地灵息暗中运转,护住凡身,也护住林黛玉一缕仙魄,使她体凡心不凡。
又一夜,月色如水,林黛玉伏于书案,忽然抬头问道:“夫君,你可会留在此世不归?”
吴玄安:“若你愿,我便愿。修得大道千万年,不及此刻你我相守。纵有大道召我归,我亦可拒。”
林黛玉听罢,眼角微湿,盈盈一笑:“夫君若不走,妾身便安。”
不远处,秋虫唧唧,灯火摇曳,正是红尘最温柔的模样。此夜无言,唯心意相通,天地虽大,不过你我一室光景。
忽地夜风吹过,天边浮现一缕金光,有仙意来探。
吴玄安眸光微敛,低声一叹:“看来,该来的人终是来了。”
林黛玉轻抚他肩,柔声道:“莫慌,我随你。”
吴玄安轻轻一笑,起身站于门前,望向那一道金光,道:“既如此,便见一见旧人。”
那一缕金光,缓缓落入青石镇外的竹林之中,隐有钟鸣之音,不扰人梦,却引得天地灵机微动。
吴玄安沉默片刻,与林黛玉执手出门,往林中而行。
夜风轻拂,两人踏月而行,顷刻便至。
竹林深处,有一白衣道人立于虚空,面容模糊,唯双目如渊:“道友,该离去混沌了。”
吴玄安拱手,却笑而不语,林黛玉上前,盈盈施礼:“道兄且慢,敢问我与夫君凡尘未满,为何要急离混沌?”
那白衣人沉声道:“道友既然证道已成,大道之上留汝一念,是赐你人间情缘,非长久之居。今日缘满,须归。”
吴玄安叹息一声,回首望向青石镇方向,道:“道友,此地虽凡,却胜仙途万里。”
林黛玉却轻轻一笑,道:“夫君莫忧,妾身昨日梦醒,已自去那大观园之地,与那我说过话。”
吴玄安闻言讶然:“你去了那处?”
林黛玉点头:“妾身以灵识遁入其梦,告知她凡间之情非苦,劝她莫负本心。她终于泪下,低声念了句我愿来生,不负此身。也许她便是我前尘之一念。”
白衣道人此刻出言:“正因你了却旧缘,方有今日归位之机。两世恩怨尽,终成一体,仙心圆满,可归大道。”
林黛玉轻轻点头,望向吴玄安:“夫君,妾愿随你归去。此间情缘,已了无憾。”
吴玄安心中一松,搂她入怀:“好。你我既证此世真情,归去之后,再续千世共修。”
话音未落,那白衣道人挥袖一引,两人身形化作金光,消失于竹林之中。
而那青石镇的书肆,亦在晨曦初照之时,悄然化为尘沙,了无踪迹。
而在大观园中,那原本孱弱多病的林黛玉忽然一梦而醒,眼神清明,神采飞扬。她拾起案头笔墨,落下一句诗:
“春梦未醒心先觉,旧世新缘一念间。”
从此之后,她再未郁郁寡欢,也不再病弱多思,竟在贾府中成了一位有主心骨的才女,终有一天,悄然辞别尘世,遗一册诗稿,题曰《浮世如梦·寄予我本身》
彼时洪荒之外,大道光辉照彻万界,吴玄安与林黛玉立于混沌之巅,共参大道,俯瞰三千世界。
昔日红尘之梦,终成证道之果。
吴玄安轻握林黛玉玉手:“世间千梦,惟你最真。”
林黛玉:“既如此,来世来生,我仍愿与你入梦一回。”
